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1)

  待到走过直道,内里的模样才真正显露出来。

  眼前是一整排的翠竹,大约是起了个影壁的作用,沿着这排翠竹,分割出一左一右两条石板路。

  这里的样式是从宫中照搬来的,因此园中不仅铺就了石板路,还设了亭子与回廊,本是用来叫贵人们观赏异兽时用的,但因御兽园损了先帝皇嗣不被先帝所喜,贵人们恶其所恶,自修好后就没什么人来。

  树木久无人修剪,园中杂草从生,分明生机勃勃,却处处透着荒凉。

  而在这满目葱茏的荒凉中,慕容晏闻到了一股怪味。

  御兽园中养着诸多野兽,兽类体味重,味道本就不好闻,但现下天寒,这味道不如夏日时深重,便叫她很快捕捉到了其中夹杂的另一种腥臭。

  那是血腥参杂着腐臭的味道。

  慕容晏正欲迈步,被沈琚拦了下来。

  沈琚道:“不知内里情状,恐有危险,叫他们先去查看。”

  周旸便带人绕过两人,往院子更深处去了,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慕容晏仰头看向沈琚,他的手臂仍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不露分毫。

  “让我过去。”

  沈琚欲言又止,两人目光对视在一起,半晌,沈琚垂下眼眸,沉声道:“皇城司校尉见惯各种场面,却仍做这般反应,内里是何情状你应当能想。查到这个地步,不必亲看也知秦垣恺脱不了干系。你可以不必去。”

  “沈琚,”慕容晏看向沈琚的眼睛,眼中是如刀锋般锐利的认真,“让我进去,我必须看。”

  沈琚放下了拦在她身前的胳膊:“我与你一道。”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将那血腥和腐臭记在脑中,而后屏住了呼吸。

  她迈开步子,起先两步还迈得小些,而后越迈越大。

  随后猝不及防的,那掩藏在萋萋草木之后的场景显露在了她眼前。

  这里乍一看同其他皇家园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除了在地上用木桩或下沉的方式分隔出了不同的区域,使得养在每个地方的兽类既有一定的活动区域,却又能通踏进园中的人分割开来,无法暴起伤人。

  但仔细看去,便可看见拘着猛兽的几块地里,都散乱着残肢断骨,模糊血肉,和惊恐万分、死不瞑目的头颅。

  猛兽们许是因为吃饱了,见到如此多的人,竟也是一副懒散模样。只有些关在远处的,兴许是没运气赶上“盛筵”的缘故,又受了血腥刺激,发出阵阵咆哮,将笼子撞得“咚咚”作响。

  但这些慕容晏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快又沉。

  沈琚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周身似是落下了炸雷,又或是鬼啸,轰得她眼前金星片片。

  老太监跟在其后,见此情状登时跪趴在地上,发出阵阵哀嚎:“哎呀这——这——这怎会啊——这些猛兽尝了人味,留不得了,留不得了,御兽园毁了!毁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看着眼前景象,慕容晏心想,若这世上真有无间地狱,恐怕就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她胃中翻腾如海,到底还是没忍住,奔回那排竹壁旁扶着树干狂呕起来。

  她这一天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只有早上同沈琚从宫中往京兆府去时垫了两块糕饼,到现在早就已经消化了干净,因而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沈琚追着她过来,见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替她抚了抚后背。

  慕容晏干呕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停下来。胃里火烧火燎,不知是太久没有进食还是吐得太狠,亦或是受了大刺激,叫她的胸口一阵抽痛。

  见她直起身,沈琚替上一方布巾,不知是问还是叹:“明知如此,何必非要看?”

  慕容晏谢过,用布巾拭了嘴,觉得自己缓过一些了,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是主查官,我不能回避。不见恶便不知恶,即便明知如此我也要亲眼看过,才能牢牢记得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畜生!”

  她心中燃着火,眼中亦是。沈琚看着她沉默半晌,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慕容晏沉声道:“还烦请沈大人先想法子,着人敛了那些人的尸骨,若有面容保存完整的,便叫人画下来,在京中和京郊盘查,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总会有人记得,待到寻得他们的身份,该好生为他们下葬。”

  沈琚颔首:“这是自然。只是即便我们寻到了此处,秦垣恺等人也必不会承认此事与他们有关。”

  “那就要劳烦沈大人,差人将这位公公好生看管起来,再同我一道去一趟刑部大狱了。”慕容晏看向沈琚,“曲大人歇息了那么久,也该交他履行一番京兆尹的职责了。”

  曲非之这些天在狱中过的还算舒坦。

  他虽是长公主下令下的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长公主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发作情绪,同时敲打敲打朝中大臣,并没有真的想要革了他的职,所以他即便在狱中,待遇却也算不错。

  有被褥,有灯盏,有茶水,有书籍,有换洗衣裳,还有京兆府每日送来的吃食零嘴。

  只是好过虽好过,但狱中到底阴寒,曲非之总觉得那寒气不停往他骨头缝里钻,还藏了驱不散的蛇虫鼠蚁不停滋扰,叫他烦不胜烦,因而每日里抓着自家下人打听案子进度,只盼着那案子赶紧破,叫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谁成想长公主不把这案子交给皇城司破,也不找刑部,竟是找了慕容襄那还待字闺中的女儿。

  曲非之一听这消息,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一时觉得长公主简直胡闹,一时又觉得别是长公主发现了什么故意为之,想让他在狱里多待些时日,而后自然而然地长久待下去,再顺势免了他的职。

  这样一想,曲非之整日里忧心愁愁,吃不好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总觉得头上立着把不知何时就能落下的铡刀。

  直到此时。

  曲非之头上套着黑布,被带到了刑房之中。他为官数十载,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当下心头火起,甫一被掀了头套就想发作,却不想正对上了一颗骇人的人头。

  那人头面上皮肉少了一半,露出其下狰狞血肉,眼珠挂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嘴巴大张,却没了舌头,吓得曲非之当即向后一个趔趄,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往后退。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曲非之看向四周,整个刑房中左右立着狱卒,只是狱卒衣服瞧着不像刑部的,反倒像是皇城司众人,上首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他认得,是去岁长公主新任命的皇城司监察沈琚,坐着的那个是个女郎,他不认得,但这种情况,唯一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被长公主任命主查京郊无头尸案的慕容襄之女慕容晏了。

  曲非之腿软得站不起身,便一手撑地,一手指向慕容晏,破口大骂道:“你这女娃娃,我与你父同朝为官,也能算是你的叔伯,你这是作甚!”

  慕容晏语气平淡地问道:“曲大人看这人头可觉得眼熟?”

  曲非之自是不敢细看,大声道:“我怎么知道这是谁!”复又一想慕容晏如今的职责,连忙低声问道,“这可是那无头尸案的苦主?”

  慕容晏并不答话,曲非之却觉得应是如此,连忙喜上眉梢:“找到头了?找到了好呀,找到了好,找到了脑袋就能知道身份,知道了身份就离破案不远了,贤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长公主要命你来破此案。”

  慕容晏微微一笑:“曲大人也想破案,那真是再好不过,只可惜——”她话锋一转,“这不是那无头尸的头颅。”

  曲非之觉得自己被戏耍了,立时升起一股无名火,骂道:“你这是何意?小小年纪,谁许你如此戏耍本官?!本官如今虽在狱中,却也还是大雍的官员,是这京城的京兆尹,你目无尊长,不尊上官,待我出去定要好好参你父亲一本!”

  “那就等你能出去再说吧,曲非之,”慕容晏冷笑一声,“你不认得,我便帮你回忆回忆。你眼前的这颗头颅,是在御兽园中寻到的,而在被丢去喂野兽之前,他被人关在一个与济悯庄背靠背的道观里,过着禽畜不如的日子。”

  曲非之顿时心头猛跳。

  还不等他细想,两侧的狱卒便都为了上来,将他叉倒在地。

  慕容晏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像一把火,烧得他五内俱焚:“济悯庄到底是何原委,你还不速速招来!”

  那铡刀终是落下来了。

  第16章 无头尸案(16)白玉樽

  启元十一年是个很平顺的年份。

  春日无旱,夏日无涝,秋日无蝗。只要熬过最后三个月,无灾无疫无人闹事,等过完腊月封了印,便是稳稳当当、顺顺遂遂的一年。

  但是对于京兆尹曲非之来说,这一年却不太一样。

  这是他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的最后一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权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