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作为平国公府说一不二的掌家人平国公王启德的亲信,王管家就是这府中的人上人。
不少院子里当得起一声“主子”的所谓贵人,得罪了其他的“贵人”,兴许也就是两院生些搬不上台面的龃龉,可得罪了管家,他三两句话就能断了他们在平国公面前的门路。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断了门路不会饿死,可也绝不会好过。
何况去先前几个院子问话时,那些来替主家回话的人开口前都先看王管家的脸色,得了王管家一句“沈大人问你们话呢,一个个不张嘴,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些沈琚都看在眼里。
思来想去,只怕他要查案一事,管家早已差人提前给各房各院打好了招呼,以防有人多嘴,漏出了不该漏的消息,分明是“下人传好了上面的意思”,又哪里是什么“下人管不了主子”的缘故。
但到底如今身处弱势,沈琚不好直言点破。
沈琚说到底也是国公,同他家老爷地位相当,如今他一直不回话,管家抱拳的手就一直没能放下去,叫他一时僵在此处,动弹不得,好不尴尬。
两个跟着的校尉彼此对视一眼,低下头憋回了笑意。
王管家又干站了一会儿。
他到底也五十来岁了,又是平国公府的管家,在这地界上当得上一句常年养尊处优,加之他抱拳故作抱怨时胳膊摆得不正,歪斜着一高一低,如今天又热,很快就叫他体力不支,肩膀抽痛,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汗珠。
沈琚这才慢条斯理地冲王管家点了下头:“管家说的在理,是我久在京城不通人情世故,竟一时没想到这层缘故,如此说来,还要多谢王管家的提点才是。”
王管家抽着嘴角,借拱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憋出一个略显几分扭曲的笑:“当不得,当不得,昭国公这话,可真真是折煞小人了。”说完便垂下手,免得沈琚又故意借机发难。
可他忘了,在他面前的这位不仅是一位国公,还是一位及冠不过一年有余的青年人。
二十一岁的沈琚像每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人高兴时那样,抬手重重地在管家肩上拍了两下——恰好是王管家先前抽痛的地方——而后道:“还是要多谢管家,幸好有你陪着,才能叫我少走几段弯路。”
管家的脸顿时青白交错,却还要赔着笑。
只是那“不敢当”的谦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沈琚道:“后面那些个还没去的院子,我不问了,劳烦管家把昨日去了宴上的所有下人找来,尤其是郡王府上的和郡王爷院里伺候的,我挨个问。”
王管家先是点头应了声“这是自然”,旋即又面露难色,觑了一眼沈琚的脸色:“只是……”
沈琚本也没指望他一口应承,点了下头:“王管家但说无妨。”
“不是小人不肯答应,只是……昭国公您的要求,平国公府这边有老爷发话,小人自会竭尽全力满足,您想问什么,想问谁,都好说,可郡王府那边……”王管家叹了口气,“郡王爷虽说是我家老爷的亲子,可既然已独立了门户,那便是自己管家,这郡王府的下人有郡王府的管家来管,小人是万万插不上手的。您要问郡王爷府上的事,只怕得让王妃点头,但是王妃她如今心神俱裂,恐难配合呀。”
沈琚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这么说来,我若是想去郡王爷的卧房瞧瞧,看看那凶嫌可否留下什么线索,也是不成的了?”
王管家脸上的为难之色愈重:“这……还请昭国公谅解小人实在是无法替郡王妃做主回答。”
沈琚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气氛再度凝滞,只是此回两边易势,等着回话的人怡然自得,不回话的人暗中咬牙。
王管家等了一阵,不见沈琚开口,主动相问:“不知昭国公作何想法?还可要小人召集昨日去过宴上的下人们?”
“当然。”沈琚沉着脸色点了下头,“既然郡王府如今不好去,那还请管家同我找一见空院,方便我问话,再找两个手脚麻利的来研墨铺纸,若有会写字的更好,帮我挨个记下他们所说的。”
王管家顿时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那昭国公要不先随我去前堂稍候,待我把人叫齐了,再来……”
“需要多久?”沈琚问道,脸上露出几分不耐,“若是久的话,我就先回府歇息着,等人找齐了,你再来找我。”
给贵人办事——哪怕这“贵人”是个自己瞧不上眼的,可也到底是贵人——当然不能显得自己有意拖延,但话也不能说实了,免得贵人找借口发难。
王管家垂首露出一分惯常的恭敬姿态:“昭国公您的要求,小人自然是竭尽全力,快快去办。”
沈琚咋了下舌:“行吧,那我就去前堂等着好了。”
王管家听罢,便赶忙引着人往回走。
他走在前面,头微垂,便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轻蔑与鄙夷。
什么得长公主亲眼的新任皇城司监察统领,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想来在京城办下的几桩事不过是靠着狗仗人势,竟还真当自己有了本事,敢跑到他家老爷面前叫嚣。如此喜怒形于色的心性,还想和老爷斗?
以为暂时不必把人交出来就是赢了一局,却也没想过,如今他一家上下都拘在他王家的院子里,若非老爷心慈,见青年才俊常有惜才之意,总想着能结下善缘良姻,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倘若真要动起手来,就算他带了几个府兵,可上有父母下有妻,对上整个国公府——整个越州——他就算出得了府,又能护得住几人?
可惜好心偏做驴肝肺,明明交个女人就能结果结下王氏这般助益善缘的美事,他却不知好歹,老爷的善意他不收便罢了,还说要查案,以为能借此将老爷一军……
王管家在前头边走边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蔑然的笑意。
青年人总是如此,自以为聪慧,却不知在老人眼里不过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当年的魏镜台是,如今的昭国公也是。
年岁小,眼界也短,好自以为是,也不想想,老爷这般年岁,吃过的盐比这毛小子吃过的饭粒都多,怎会猜不透你的心思,猜不着你想做什么?早知你是谁,从何而来,有何本事,又怎会不提前布局,早做准备?
肯交出人来简简单单干干脆脆地把事办了最好,不肯也无妨。
想查案,就让你查。
他倒要看看,待这毛头小子查出他的夫人就是真凶,而他这丈夫若不与她撇清关系就要背上包庇谋害宗室之罪责轻则贬为庶民重则一杯鸩酒的时候,可还端得出今日这般嚣张放肆的模样?
第153章 不臣(13)
王管家得了平国公的吩咐,把前院客堂拨给沈琚问话,还特意命人搬开客堂里原本待客用的小几和座椅,搬来了一张书桌配上上好的文房四宝。
至于沈琚要的会写字的人,王管家点了四个平日里在府里账房做事的算账先生,而后边一个院一个院的按着顺序挨个到堂前等候问话。
沈琚起先自己认真听了两个,发觉两人说辞不相上下,一问得知后头人数众多,便又叫跟着他一块来的校尉也分头听着,然而每个人嘴里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小半个时辰也只听了四、五人,眼看进展极慢,沈琚便干脆一次叫上来六人,把各自的交代说给四个账房先生和两个校尉听,账房先生和校尉们誊写完毕,再拿到案台前给他一一过目,比对所言之间是否有对不上或疏漏之处,若有,便在纸上做下记号,隔日再重新叫来问话,这才堪堪在天色全然黑透前问完了话。
期间,王管家哪也没去,始终陪在沈琚旁边,负责添茶倒水叫人送吃食点心,天色刚暗时,他还不忘提醒沈琚和他带来的两位校尉用晚膳,端的是一副务必要将贵客伺候得宾至如归的模样。
沈琚便也没同他客气,不仅照单全收了王管家的照拂,便是问完了话,也不急着走,反倒就地坐着整理起了这些纸稿。
直到夜色渐深,眼瞧要到平国公就寝的时间了,沈琚仍不见要走,王管家这才咬着牙,面露难色地表示自己要去伺候平国公他老人家安寝,接着又劝慰昭国公大人保重身体,不能仗着年轻就肆意挥霍,不若明日再继续。
沈琚这才把自己从成堆的纸稿中拔了出来,瞧了瞧外头的夜色,故作惊诧:“竟已是这般晚了。”
王管家一听,连声道:“昭国公如此亲力亲为,难怪年级轻轻就能坐上皇城司监察统领一职,实乃我大雍之幸事,想来有昭国公在,那杀害郡王爷的凶手定逃不脱。”
“管家谬赞,不过分内之事罢了。”说着,沈琚看了眼屋外夜色,话锋一转,“原还想着问完话了去灵前给郡王爷上柱香告慰他一声,哪知一不留神就到了这个时辰。”
王管家听着当即眉头一紧。
果然,就听沈琚停顿片刻便道:“不知王管家可否帮忙行个方便,跟郡王府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