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29)

  ……

  沈琚拿着那一纸家训回去时,慕容晏正独自在书房中厘清思路。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落在沈琚手中的纸卷上,不由笑了声:“这就是你费了这么大工夫,又是去平国公府摆谱,又是和郡王世子吵架,带回来的东西?”

  沈琚清了清嗓子,把卷轴在她眼前摊开。

  “不显?越州王氏家训?”慕容晏皱起眉,“你把它带回来,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无字天书,或是和魏镜台那中衣一样,藏着密信?”

  沈琚摇摇头:“阿晏仔细瞧瞧。”

  慕容晏便贴得更近了些,顺着“不显”二字一笔一划望过去,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于是她又去看落款,上书:五十而知天命。赠吾儿天恩五十寿诞亲笔。

  底下盖了一枚篆刻小章,是王启德的字号,但不知什么缘故,印章晕开了些许。

  “这是王启德在王天恩五十寿辰送他的提醒?”慕容晏看着沈琚问道。

  沈琚点了下头:“不错。不过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顿了下,补了句,“不在字中。”

  不在字中,那便是在纸上了。慕容晏伸出手指按在之上一模,忽然发现这张纸的边缘有些潮湿,似是沾了水。

  她又去看那枚印章,才发觉那晕开的痕迹是新的。

  慕容晏抬手摸了摸印章晕开的位置,果然摸到一片湿痕。她来回搓了两下,那印章晕得更开,除此以外,纸张边缘也裂开一条小缝,翘起一小角。

  她顿时恍然,手摸到纸卷边缘,推了两下,果然捻起一角。

  这纸下还藏着一幅字,而上面的这个不显,是边缘沾了水临时贴上的去。

  “咳,”沈琚又清了下嗓子,“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慕容晏看着下方“庸人”二字,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鄙夷:“难怪王天恩这把年纪了还被王启德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王启德的字底下,根本不敢露出来,这样的心思和胆量,又如何撑得起王家的野心?”

  她这么说着,脑海中忽然升起了一道念头。

  “我刚才把当日发生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有了些想法,我觉得,害死王天恩的罪魁祸首,或许就是……”

  “王启德?”沈琚接话道。

  “果然,我听饮秋说你去了书房,就知道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慕容晏会心一笑,“但看了这幅字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对于王启德这样的老妖怪,杀招素来都是下下招,不到万不得已,必不会动用。一旦动了,就说明他受到了威胁,而且是没有折中只能你死我活的威胁。王启德压制着王天恩足有五十年,父子二人就算有再多龃龉,五十年来都相安无事,更不要说这王天恩连唯一敢反抗的动作,也不过只是在父亲赠他的字下藏一幅字罢了。这样的人,对于王启德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对手,更不要提威胁。他都不把王天恩放在眼里,又有什么杀他的必要?”

  她顿了顿,又想到了王天恩的死讯是被迅速传开的这一事。

  既不找郎中,也不拖延不隐瞒,反倒是最快最短的时间内坐实了王天恩的死讯,就好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相信、都认定王天恩已经死了。

  一个郡王爷,被人发现中了刀,不赶紧抬走遮掩起来,反倒是给尸首面上盖了白布留在一旁,实在是没有身为郡王爷的体面。

  慕容晏喉头滚动一下。

  她知道这想法有些匪夷所思,可想法一起,念头便如浪潮般涌上心头,怎么也压不住:“钧之你说,有没有可能,王天恩其实……没有死?”

  第166章 不臣(26)

  话一出口,慕容晏便生出了几分懊恼。

  实在是这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伪造一个郡王爷的死亡——哪怕最拙劣的话本子也写不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情节,任谁听了,只怕都觉得她是为了撇清自己而胡言狡辩。

  又不是只有两三个人,轻易就能编排糊弄过去的,听见动静前来一观的诸多宾客,王府上下的主子和下人,骗得了一个两个,还能把十个八个全骗过去不成?

  何况,无论做什么,总该有这么做的缘由和想要借此实现的谋划。

  设计这么复杂的局面,又要一个未死之人从此都成为已死之人,做到这个份上,总要能从中收获的得益大于因此所付出的代价才是。

  可若说是为了对付她和钧之,那她也未免太过于自命不凡了些。

  哪怕她真就自命不凡一回,认定此事此局是为了拖住他二人,解王氏一时困局,可这对王天恩有什么好处?他能答应从今往后都做一个在世人眼中已然死去的“活死人”?

  慕容晏赶忙摇了摇头:“我也是瞎想乱说的,你别当真。”

  沈琚沉吟片刻,认真道:“我倒觉得,你这猜测,虽然大胆,但未必荒唐。这倒是能解释的通那灵堂的情状。”

  他把自己在灵堂上看到的全然不合规制的布置、普通的棺木和钉死的棺材说给了慕容晏。

  沈琚:“……其实,我看到那灵堂后,也生出了和你差不多的想法。我觉得,王天恩之死这整件事,就像是一场戏。你看,所有人都在说,王天恩已经死了,死于胸口中刀,凶嫌是你,可是所有的一切也都只是听闻。现在我们没见着尸首,事发的地方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发生过,而最后一个可能看见王天恩还活着的忍,和最后一个看见你出现在那地方的人,崔琳歌和红药,这两个人,现在都不见了。”

  慕容晏蹙起了眉,顺着沈琚的话接了下去:“没有尸首,没有事发地,没有人证……没有案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慕容晏半是讥讽半是自嘲的冷笑出声,“呵,而我为了解这困局,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反倒坐实了这件事,替他们把假戏唱成了真戏。明知有圈套,竟还主动往里跳。哈。哈哈。”

  她连着笑了好几声,沈琚看她这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担忧:“阿晏……”

  “没事。”慕容晏摇摇头,“我就是忽然想起,有一回我入宫去见殿下,殿下要我陪她下棋,我不怎么会,只能如实相告,殿下就说不会下棋怎么行,让我跟着太师学学,但我后来一直没去学,现在想来,还是应该学的,要不然,人家走一步看三步想五步算十步,我们却只能人家出什么招,我们拆什么招,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很被动?”

  沈琚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到怀里:“也怪我,一想到出事的是你,我就乱了方寸,这才……”

  “不,这是好事。”慕容晏倚在沈琚怀里,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先前只是做探官,置身事外,总以为自己已足够冷静,如今成了凶嫌,真落到了头上时,才发现原来只是自以为冷静。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慕容晏说着半立直身体,像是发现了什么真相似的对沈琚道:“怪不得那些个在朝廷里几十年的老人精说话一个比一个慢,一个比一个会用拖字诀,有时候你都听不完他们说什么就已经没了耐心再争辩下去了,我原来还以为是因为他们上了年纪,现在想想,慢也是一种赢法。”

  “不过蒯大人倒是个例外,难怪是他做御史。哎钧之你说,他先前针对我,会不会是因为其他人拖着拖着就把他拖得没兴趣了,而我跟他有来有回的,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沈琚听着她这么发散,明白她不是故作轻松,不由失笑:“那等回京之后,他若是再针对你,你也拖着他?”

  “可我这么做了的话,他岂不是会很无趣?算了,看在他头都破了一次的份上,我还是陪他吵一吵吧。不然本来脑袋就受过伤,再给憋出毛病了,多不好啊。”

  沈琚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一场谈笑,两人都轻松了不少。

  慕容晏重新拾起正事:“还好,如今虽是被动入局,但被吃了几颗子而已,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说了,咱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如今不过是要把找到杀了王天恩的真凶换成找到设计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正好,咱们也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慢下来,拖他一拖。”

  她虽这么说,但其实他们都清楚,这幕后之人只可能是那一个。

  沈琚却故作正经地放慢语速,慢条斯理地打趣道:“这么说的话,对于这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我倒是有些想法。”

  “这还用得着你想!”慕容晏先是瞪他一眼,觉得不解气,又抬手拧了他一把,“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幕后之人不只代表着那个名字,还有他的动机,他的筹谋。既是博弈,就要搞清幕后之人所图为何,然后从中找出他的七寸,一击而中,反客为主变被动为主动。

  沈琚任由“小蟹钳”撒够了气,才又把这“危险利器”拢回自己的手心里,问慕容晏:“好,那说点有用的。那个厨娘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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