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31)

  张保旺摇摇头,笑了声:“昭国公这么说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这事情如今外面都传开了,难道昭国公还要装不知道吗?”

  沈琚也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张大人说的是什么事,还请张大人明说。”

  “好啊,”张保旺冷笑一声,“既然昭国公执意如此,那也别怪下官我不留情面了。”

  说着,他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今日,是前来捉拿杀害郡王爷的凶手,昭国公夫人慕容氏女的!沈琚,你还不交出人来?!”

  张保旺话音落下,身后的捕快们纷纷抽刀而向。肃国公府府兵亦不甘示弱,也亮出手中利刃。

  沈琚看着张保旺,眼中闪过一道杀气:“真是笑话,我断了这么多案,还从未听说过不经查证就给人定罪的道理。”

  “不经查证?”张保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昭国公莫不是忘了,事发当日,正是郡王府的惜春消夏宴,府上那么多宾客都亲眼见证了此事,你还敢狡辩?”

  “亲眼见证?张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亲眼看见是阿晏把刀插进了王天恩的胸膛?那正好,我也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不如张大人先把人带来,让此人亲口说给我听。”

  “我看昭国公还是莫要胡搅蛮缠了,”张保旺说着,朝着京城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有道是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难道尊夫人比天子还要厉害不成?”

  第168章 不臣(28)

  张保旺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早在第一年时就已经摸清了越州内里的这些门道,于刑狱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

  并非是他自夸,但他敢说,他对于“法”的理解,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透彻得多——至少在越州,不客气的说,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法”,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运用“法”。

  法是什么?

  法是规矩,一言以蔽之,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那规矩又从何而来?自然是那掌权之人拟定下来的。

  所以法并不是什么公道正义,这些都是说给底下那些个愚民听的。真正的法,是用来让那些个大权在握的天潢贵胄昭示其权力所在的。

  你是天子,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国之法;你是一家之主,你定的规矩就是治家之法。

  所以法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死板的。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个墨守成规的下属,死心眼,像块朽木,怎么都点不通。

  真正会用法的人,一定是灵活的,要懂进退,知变通。

  最重要的是,要能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为谁做事。

  牢记住这一点,比你办再多的案子、抓再多的盗匪都要有用。

  要不然,他的屁股哪能稳稳当当地在这管刑狱匪患的凳子上坐这么多年?

  这个昭国公啊,还是太年轻了,不是说年轻就成不了事,但像他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前有人铺路、后有人做靠山的,阅历到底差了一截。而就是差的这么一截,就会让他栽大跟头。

  就说现在吧,人都在越州了,还要搬出京城的身份说事。这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扯京城的法,有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京城,是越州。

  在越州,就要守越州的法。

  而这越州的法,就是越州王氏。

  你想不透这一点,得罪了王家,还指望着能全身而退?实在是异想天开。

  王家都给台阶了,你顺着下就是了,却非不信邪要犟这一回——这种事他在越州做同知这些年倒也没少见,但到头来结果无非就那么一个,从无例外——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给台阶时体体面面地自己走下去不好吗?现在不走,倒时被打折了腿爬下去,那多没尊严呢。

  年轻,还是年轻。

  所以也别怪他说话不好听。

  他现在说得难听些,其实是在帮这昭国公呐。若这昭国公肯早些醒悟,也能少受几分罪不说,说不定还能借机和王家搭上线,共谋惠益,岂不美哉?

  当然,他得承认,他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昭国公好,也有为自己考量的打算。

  毕竟他已经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再有三年,就该上京述职挪地方了。

  地方官员,有机会肯定还是想回京的。

  若走好了这一步路,平国公肯承他的情,愿意帮他动一动,他这机会就稳当了。

  便是回不了京,如果把这一桩事办漂亮了,平国公给京里头上个书,把他代知州的给去了,那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一茬,张保旺便无心再拖延下去了。

  他看向对面的沈琚,与他下了最后通牒:“昭国公,我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等你自己交人,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噗嗤——”明琅捂住嘴,见对面之人怒目瞪视,她连忙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想到,想到,张保……汪,噗,咳咳,保,咳,汪汪,噗哈哈哈。”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阴沉着一张脸,声音也随之发沉:“明家小姐可是觉得我这名字哪里好笑?”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明琅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突然有一个人发笑,一开始会叫人觉得莫名其妙,可这笑一旦久了,就会感染到其他人。

  她笑得太开怀,很快,身后站着的府兵也都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就连怀缨和沈明启也都是一副抿着唇,努力憋笑的模样。

  怀缨勉力憋回笑意,申斥明琅:“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张同知怎么也是你的长辈,就算你觉得他是走狗,也不能说出来呀。”

  明琅立刻从善如流:“二伯娘教训的是,明琅记住了。明琅下次一定尽量不当面笑出来。”

  张保旺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肃静!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以为胡搅蛮缠就能蒙混过关吗?!”张保旺喝道。

  “胡搅蛮缠?”明琅敛起笑容,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胡搅蛮缠的,难道不是大人你吗?”

  “你这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颠倒黑白?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乃重罪,你真当我不敢治你的罪不成?!”

  明琅满脸讶异:“你还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重罪?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你知道,也省得我多费口舌还得给你解释。”

  她说着清了下嗓子,字正腔圆道:“我嫂嫂,也就是你口中的慕容氏女,字逢时,乃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司直兼皇城司参事,六品,有吏部登记造册,乃朝廷命官。而惜春消夏宴那日,她分明是在郡王府受了伤,到现在都起不来床,你却诬陷她是杀人凶手,我倒要问问,张大人,你该当何罪呀?”

  “哼,真是笑话。”张保旺面露讥讽,“你就算狡辩,也该讲点章法。慕容氏女一介女流,又已嫁做人妇,如何做得了朝廷命官?”

  明琅等的就是这句话。

  “嫂嫂的官职乃陛下与殿下亲封,当日宣旨的薛大人如今也在越州。张大人说这话,可是在质疑陛下和殿下决定?”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只听“蹭”一声响,几乎无人看见沈琚是如何动作的,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时,他手握长刀,刀身架在张保旺的肩上,刀刃紧贴张保旺的皮肉,一道血珠正顺着刀锋划过的地方划落,留下一道血痕。

  沈琚的声音冷如寒铁:“皇城司在外若遇有人对天家不敬,有便宜行事之权。”

  他竖起刀锋,刀背压在张保旺的肩上,狠狠向下一压。张保旺痛得冷汗直流,顺着他下压的力道跪在地上,脸色一阵苍白。

  沈琚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保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越州同知了。”

  *

  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生怕耽搁片刻会再生出事端,可身下的马已经疲累不堪,几乎是到极限,无论她如何使鞭都跑不快。

  更糟糕的是,已经快到黄昏宵禁的时间,可她还有一道槛要过——那是越州与肃州的最后一道城关,常年戒备森严,她曾听六姐提起过,说越州形势复杂,非常人能理解,又因三十年前出了个罗三子酿成诬告大祸,平反案时又牵连数百人,从那之后,越州对所有往外州府过路进出的城关皆是严防死守,不仅开放的时间短,对进出之人查验十分严格,更麻烦的是,一旦宵禁闭关,不到时间关门绝对不会开。

  眼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宵禁之前赶到城关了,明珠不得不开始思量下一步的计划。

  她一时毫无头绪,先前被抛到脑后的惶恐便又重新攀上心头。

  不行,不能慌。明珠深吸一口气。想想明琅会怎么做。

  如果是明琅在这里……

  她想着,耳边好似真的出现了明琅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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