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34)

  张保旺起初以为她在装样子,却看她出门后真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而守门的士兵也关上了门。

  眼瞧着只剩一道细缝,张保旺连忙出声:“等等!”

  透过半开的门扉间,张保旺看见慕容晏停住了脚步。

  “慕容大人,”他叫得不甘不愿,“你就不想知道,你在郡王爷的卧房里留下了什么罪证吗?”

  “罪证?”慕容晏回过头来,“人又不是我杀的,何来罪证?”

  她追问了,张保旺心中一定,放慢了语速:“可我听说,慕容大人你失忆了,压根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你又如何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我记不记得,都不影响我清楚自己没有杀人。”

  张保旺听罢露出个略显阴鸷的笑容。

  “难为慕容大人能对自己如此笃定,不过可惜,你漏算了一点。”

  “愿闻其详。”

  “那就是,慕容大人你不记得的,不止郡王爷那一桩事。”

  慕容晏脸色沉了沉。

  张保旺心生满足之意。“不过,我这人向来有几分恻隐之心,你既然问了,那我也就好心提醒你一下。”

  “慕容大人,惜春消夏宴那日,你可用了不少玉琼香呢。”

  第171章 不臣(31)

  玉琼香这东西,在天子脚下是明令禁止、违者重罚的禁物,但在越州却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

  最便宜的玉琼香,多混杂沙土和草木残渣,一钱值百两白银。

  而最贵的极品玉琼香,仅一钱就价值黄金百两,且有市无价,寻常人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见一眼,唯有参与在郡王府的宴席时,郡王爷心情好了,能拿出来让客人们见见世面。

  当然,这说的都是郡王府外的情状。

  郡王府内,则是另一番光景。在郡王爷的宴席上,玉琼香和那些个金银玉器一样,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点缀之物。

  郡王爷对他的宴席颇有讲究,即使宴席规模大小不同,赴宴的宾客人数多寡有别,举办宴席的场地也会随着宴席的形式改动,但有些东西却是固定不会变的。

  比如宴上的一应用具都是最好的,席间各处的布置是要赏心悦目的,每场宴席里美人是一定要有的,就算不弄琴歌舞,也得在旁斟茶倒酒。

  还有就是熏香。

  这香要恰到好处,要与宴席的氛围相得益彰,不能太淡,太淡无用,压不住席间的纷杂气味,融在一起反倒不美;也不能太浓,太浓的会喧宾夺主,闻得久了还会叫人头昏脑胀,令人作呕,失了兴致。

  郡王府特意中养着专门的制香圣手,不必为生计奔波,只负责给郡王爷调香——当然,这香方自然也是郡王府的,毕竟郡王爷身份尊贵,他用的东西只能为他一人所用,若是香方泄露了出去,泄露之人和制香之人会一同被赶出王府,而一旦被赶出王府,整个越州便再无人敢请敢用,这人很快就会音讯全无。

  而郡王府用以调制任何熏香的底香,便是玉琼香。

  “慕容大人出身京城,怕是对这玉琼香不太熟悉,这玉琼香对常用它的人来说,与寻常熏香无甚区别,可对第一次用的人来说,一旦不慎,用得过了量,便很容易就会失了心智,做出些平常不会做的举动来。”

  说到这里,张保旺想到了一桩趣事,笑道:“我就见过一回,那次啊,那人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随爹娘前来拜会,正巧郡王爷那日有宴,就跟着留下参加了宴席。本结果这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她忽然就发了性,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跳到湖里去了。那小姐被救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瞧见了她不着寸缕的模样,后来她被她爹娘带回了家,听说没过两天就吊了脖子投缳去了。”

  “大人你看,连那么个斯文得体的大家闺秀吸多了玉琼香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对自己的品性分外笃定,坚信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绝不会做出杀害郡王爷的事,难道是说,其实那位小姐早就不堪寂寞,想把自己脱个精光展示给众人看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心头升起阵阵快意。

  他在越州做了七年同知,有案必破,没有人被他更懂“法”了。七年间,他没有留下过一桩悬案,更从未有过经他审验的案件再被翻案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没遇见过不肯认罪的犯人,恰恰相反,他遇见的可太多了。毕竟犯人若是简简单单就认了罪,那下头的县衙就已经能处理好了,根本递不到他这里来。

  送到他这里的犯人,多的是上刑上到见了骨生了蛆都不肯认的硬骨头,可到头来还不是在他的手底下认罪伏法。

  为什么他能撬开这些人的嘴?因为他懂人心。

  人心都是从内部瓦解的。人一旦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开始不再确定,很快就没有办法嘴硬了。所以凡是被他撬开口的,绝没有一个翻案的,因为他不是靠屈打成招,他是让他们真真正正地认了罪。

  他抬起头,瞧着慕容晏,看她的脸色随着自己的一番话变了又变,自觉时机正好,又添了把火候:“大人身在大理寺,想来也该见过上阵杀敌的将士在返乡过后忽然发狂杀了全家的案卷吧?大人日日见些血腥惨案,见人性之阴暗,又怎知自己失了神志时,不会发狂伤人?”

  慕容晏确实不知道。

  换做在一年前,张保旺的这番话确实会动摇她的心神,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

  毕竟诚如他所说,她见多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她无法否认,偶尔夜深人静,她想起这些事时,也会在心底升起一些将他们五马分尸的恶念。

  “原来如此。”慕容晏平复下因张保旺暗含羞辱之意的言语而生出的恶心与愤怒情绪,面无表情道,“难怪我至今对宴席当日所发生的事情记忆全无,倒要多谢你给我解惑了。”

  张保旺感觉到她的态度松动,循循善诱道:“据我所知,大人当时身边应该只有一个叫‘红药’的婢女吧?那婢女是郡王府侧夫人身边的丫头,也是她发现了昏倒的你和中刀死去的郡王爷。慕容大人,我知道你心里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你不愿相信自己能做出这等事,可你想想,那屋中有你和郡王爷的痕迹,除你以外,再无第三人进出过郡王爷的卧房,难道你想说,郡王爷他是自杀不成?”

  “哦?”慕容晏面露疑惑,“可那屋子不是已经被打扫过,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你又是如何知道,再无第三人进出的?”

  “打扫?”张保旺笑了声,“郡王爷死于非命,凶手尚未伏法,谁会打扫?我来之前可是亲眼去出事的卧房里看过的,里面的痕迹清清楚楚,大人又是从哪听来的这荒唐话?”

  慕容晏眼神闪了闪。

  是沈琚告诉他,他去王天恩的书房前去卧房看过,还留了另一名校尉仔细搜寻了一番,确信郡王爷的卧房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人呀大人,你这是被人害了呀!”张保旺连声叹道,“难怪你如此笃定,原来是以为自己的罪证都被抹去了。大人呀,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张保旺停顿片刻,低声道:“不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帮你把这罪证掩盖过去,之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你做的昭国公夫人,我做我的越州同知,如何?”

  却见慕容晏忽然脸色一变,笑了声:“张保旺,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情势。”

  她走向张保旺,半蹲下来。

  张保旺心底顿觉不妙,还没想明白她怎么忽然变了态度,就眼神一晃,就见她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匕身光亮,寒铁铮铮。

  慕容晏把匕首贴上了张保旺的嘴角。

  “张保旺,你对天家大不敬,皇城司有权就地处决你,你如今还能留着一命,是皇城司对你仁慈。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答,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保证,”她握着刀柄,在张保旺的嘴角轻轻上下划动,张保旺的小半截胡须顿时落在地上,“你就再也别想说话了。”

  “现在,告诉我,你说没被打扫的那件卧房,是谁领你去看的?”

  第172章 不臣(32)

  慕容晏走出关着张保旺的柴房时,天已然黑透,空中挂着一层不薄不厚的云,正巧蒙住月色,只透出一点昏蒙的薄光。

  这夜无风。

  不知是否因着这个缘故,慕容晏走出闷热柴房,没有感受到半丝凉意,反而仍是沉闷的透不过气,像从一个笼屉迈进了另一个笼屉。

  沈琚站在外面,正在同两名校尉交待事宜,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上前一步:“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他,而是从屋檐下走到他面前,先看了那两名校尉一眼。两名校尉自然退开几步,慕容晏才又反问道:“你又如何?可问出什么了?”

  她与沈琚分头行动,她来套张保旺的话,而沈琚则是去见前日来求助过的那个帮厨。

  张保旺来之前,惊夏刚刚找到人——她本来是在厨房里等那小帮厨上工,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帮厨出现,她便拽了厨房的其他人去问,其他人本不想或怕叫人看见惹来麻烦不敢理她,但她扯着人的胳膊不回话就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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