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起头,慕容晏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怎么……”这方氏如今穿着粗布衣衫,脸上不施粉黛,叫她一眼没认出来,差点以为是平国公府找人替代。
方氏低声道:“罪奴闯下大祸,能留一命已是老爷开恩。”
慕容晏低下头,见她双手绞在一起,低声道:“你莫怕,我们今日来只是问你些有关惜春消夏宴的事。对了,怎么就你一人,红药呢?”
听慕容晏提起红药,方氏不自觉抖了一下:“红……”
王管家这时开口道:“昭国公与夫人如今替老爷查郡王爷身死一事,问你什么,如实说来,若是敢有丝毫隐瞒……”
方氏立即垂下脑袋狠狠摇了摇头:“罪奴不敢,二位贵人请问,罪奴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两位贵人。”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红药她,伺候不利,才惹下这等大祸,所以受了重罚,不方便来见贵人。而且她就是个丫头,知道的也都是我叫她去做的,贵人问我就是了。”
慕容晏没说话,回头看了王管家一眼。
王管家似是没明白她的用意,问道:“不知昭国公夫人有何吩咐?”
慕容晏眯了眯眼:“请王管家备间房,我们坐下来慢慢听。”
王管家点了下头,便叫人去安排。
慕容晏趁着他同义园里的下人说话,快速小声对方氏道:“你知道我是遭人算计,所以你们活着对我来说更重要,你与红药若有危险,就对我说声是,我会想办法保你一命。”
方氏的心猛地一跳。
她当然知道自己凶多吉少,说不准哪天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她当然想活。
方氏咽了口唾沫:“大人误会了,罪奴与红药铸成大错,罚是应该的,罪奴恨不能去殉了王爷,可是罪奴没有完成王爷的嘱托,反而犯下大错,只会污了王爷,不配再伺候王爷了。”
说着,她仰起脸看向慕容晏,满脸哀容,眼中盛着泪光,一副真恨不能下去陪郡王爷的模样。
她在王家也有些时日,这些个有权有势的人,什么时候会把他们这种人放在眼里了?不过是有用时给点甜头,没用了就一脚踹开。
小小越州尚且如此,何况是京城来的贵人?
就算她一时真能保住自己的命,可等她离了越州之后呢?难不成还会带她到京里去?
而且。方氏眼神一转。王管家都说了她是替国公爷来查王爷的死的。
笑话,人是她捅死的,她现在却跑来说自己是来查案的——
那不就是要找人代她认罪吗?
她想活命,当然想活,可是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能靠住的只有自己。
第189章 不臣(49)
方氏告诉他们的事,与慕容晏本身的推断相差无几。
王天恩近一个月来一直闷闷不乐,忽然有一天起了兴头,叫璇舞来给方氏传话,说是自己要办一场惜春消夏宴,但要借她的嘴把这办宴的由头说出来。
除此以外,他还提了个特别的要求,那就是要她在宴席上把红药放在一名特殊的客人身旁,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位客人带去璇舞的院子里。
“我那时问璇舞,特殊有多特殊,她回我说,只要见到了就知道。”方氏飞快地看了眼慕容晏,“果然是一见就知道。”
“然后呢?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琚问道。
方氏摇了摇头:“罪奴说是侧夫人,其实空有名头,说到底也还是伺候郡王爷的奴才,郡王爷的意思,交待到就是,又怎会给我解释。”
“你也不好奇?不问?”慕容晏问她。
“好奇?”方氏苦笑了一声,“贵人说笑了,我是什么身份,能讨得郡王爷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怎么敢好奇郡王爷的事情呢?”
慕容晏:“那你自己呢?你想过吗?”
“我……”方氏犹豫地抬起眼,先看了眼王管家,又看了眼沈琚,而后怯怯地垂下头,“我……”
“说。”沈琚沉声道。
方氏抿了抿唇,不敢抬头了:“我没读过书,贵人别嫌我说话粗俗,可是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成了婚女人,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便凝住了。
方氏本来坐着,这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罪奴冒犯贵人,请贵人责罚。”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起来,坐回去回话。”
方氏又看了眼王管家,见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凳子上,但也不敢坐得太实,只敢沾个边缘。
慕容晏:“继续,之后呢。”
“之后……我就按照郡王爷的吩咐,替他筹备,一切都很顺利,宴席也办得很好,我也看着红药带贵人走了,又听见王爷把璇舞也叫走了,我就觉得,这事应该成了,我才安下心来带着其他客人们去游园子,没想到,没想到,接着就听见下人来报,说王爷他出事了。”
——郡王爷出事的消息传来的霎那,方氏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这宴席办得这么好,又替王爷成了事,等过了今日,王爷一定会好好赏赐她,明明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出事呢?
而且这是在自家府里,又不是在外面,王爷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怎么会出事呢?
她看向四周,没再那些跟着她一起游园子的夫人们脸上看见惊慌的表情,一定是做梦吧?定是她近来因为办这宴席歇息不好,才听岔了。
可为什么来人又说了一遍,说王爷出事了,是红药发现的,请侧夫人过去主持大局。
然后她发现,所有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来告诉她王爷出事了,而不是假的。
方氏当即便想要昏厥过去。主持大局,叫她去讨王爷欢心她会,可她哪里能主持大局?但是四周的宾客们都围了过来,她们拖着她,拉着她,扶着她往后宅去了,叫她想昏也昏不得。
她晕晕乎乎地到了王爷的院子,刚一进去就听红药说,王爷死了。
王爷、死了?
王爷怎么会死呢?
她想问话,可她问不出口,只有红药抓着她的手,不停跟她说:夫人不好了,王爷死了,我就一个没看住,那个国公夫人就不见了。
她一时间觉得红药的脸极为陌生。
什么叫她一个没看住?国公夫人不是被她带去璇舞的院子了吗?这和国公夫人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知道了。
那国公夫人竟如此刚烈,非但不从,反倒一刀捅死了王爷。
“——红药跟你说,是我捅死的王天恩?”慕容晏皱起眉。
方氏一听,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红药,是红药她乱说的!是她,是,对,是红药,不是贵人你动的手,是红药动的手,肯定是她动的手,贵人,贵人,我知道了,是她,一定是她!那蹄子定是还记着她爹和她姐姐的事呢!”
方氏说着呜咽了起来,“我好心拉她一把,她竟然这么对我!早知如此,我一定,一定不操这个闲心,我悔呀,我太悔了!”
慕容晏捕捉到她话中的字眼:“她爹和姐姐?”
方氏却只顾着哭。
王管家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红药的爹原是个童生,老爷惜才,念在他读过书,给他开了一间私塾,谁知他听信风言风语,对老爷倒打一耙,私下里写文章诋毁老爷。老爷心善,没有追究,只是收回了他的书塾,后来他生了病,没熬住,人没了,只留下一双女儿,老爷还可怜他们年幼失怙叫她们来府里帮工,哪知那个大的忘恩负义,竟觉得是老爷害死了她爹,还想行刺老爷。刺杀不成,抛下小的就跑了。本以为这小的是个知恩的,没想到……唉,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慕容晏眯起了眼:“听起来,王管家似是已经认定,红药便是真凶了?”
“这……”王管家犹豫道,“可郡王爷死时只有夫人与红药在场,不是红药……还能是谁呢?”
慕容晏假作没听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只是道:“不对吧?不是说,郡王爷把璇舞叫走了吗?说来,这些天一直忙乱,倒是忘了问,璇舞姑娘如今在哪呢?”
“哦,她呀。她到的时候王爷已经中刀了,她最得王爷宠幸,一见王爷身死,便觉得若非她来迟,王爷也不会出事,此生无颜再活下去,当晚就陪着王爷去了。”王管家随之感叹一声,“倒也是个有情义的。”
慕容晏“嚯”的一下站起身:“她死了?那她的尸首何在?!”
“我家老爷念在她有情有义,而且郡王爷也喜欢她,所以,破例同意把她与王爷葬在一处,能与王爷同棺共穴,也算是她的福分了。”
一股凉意骤然从慕容晏的脚底蹿到了头顶。
起尸。
她一直只当起尸是王启德向她发难的由头,被钉死的棺材是故意为了不让他们能有机会验尸,但如果……起尸是真的起尸了呢?如果……那具棺材里除了王天恩还关了一个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