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67)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黄雀延颈,岂知弹丸在其下也?”她说着,拿出《京中异闻录》,摊开《七尺》那一章,推到王启德眼前,“起先我以为这文章是人伪作,但自从义园里所有坟墓被起出来之后,我才发觉这一篇虽是文字不工,也不如其他的故事精巧有趣,可同样意有所指,还指的更隐晦些。”慕容晏顿了顿,“所以我今日是来请平国公为我解惑的。敢问平国公可知,妄生是何人?”

  王启德看了看那书,又看了看她:“怎的,事到如今,还有你慕容逢时不知道的事?”

  慕容晏摇摇头:“平国公谬赞,晚辈不是神,也不觉得自己像神,自然不会全知全能,晚辈所知皆是晚辈一点一点东拼西凑来的,唯求真而已。”

  “啊。”王启德状似了然地点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慕容小友比我高尚。”

  “平国公不必如此说,”慕容晏再度拿出白子,落在了先前被她堵过一次的活眼内,“逢时不过也只是凡人一个。”

  王启德盯着那枚白子,眼角抽动,似是想要再次伸手拨开。但他到底没动,转而垂下头,看起了书。

  他先看过《七尺》,随后又往前翻,读了《亡女》。

  全部读过,他把书一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王启德敛起笑容,看向慕容晏:“慕容晏小友,世人皆有成瘾之物,我有,你也有。你之于求真,又何尝不是一种瘾。”

  他面色一沉,露出几分阴毒,手猛地一掀,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你以为你能赢,是你以求真之道破了我的真假活眼,其实不然,你能赢,是这棋盘之上除了你我还有能掀翻棋局的第三人,可你一知半解,自以为求到了真!”

  棋子刚落,外间守卫动静纷纷冲了进来,慕容晏示意没事,叫他们退了出去。

  王启德却似是不察,只自顾自道:“谁是妄生?我不知道,你自去问去寻去求真。不过,作为补偿,我会告诉你另外一桩‘真’,我倒要看看,你闻此道知此真,日后又会如何做,你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我!”

  “慕容晏,你可知,谢芙就是懿慧皇后沈茴,而沈玉烛并非先帝血脉,而是她与你舅舅生下的孽种?”

  京城,皇宫。

  江怀左行于宫道之上,正往重华殿去,忽而顿住了脚步。

  “江侍郎这个时间,不在吏部处理公事,怎在此处?”

  江斫自阴影中现身,冲江怀左一揖:“下官刚刚自重华殿出来,与殿下商议派遣至越州的按察使队伍该安排何人。得知太傅大人将至,故特在此等候大人。”

  “等我?”江怀左面露不解,“我与江侍郎虽是同姓,却非同族同宗,亦没什么私交,似乎并不相熟吧?”

  “太傅大人说笑,下官出身微末,能与大人同姓已是下官修来的福分,哪里高攀得起太傅大人。”江斫微微一笑,“下官只是听闻王氏倒台之前,曾有些风言风语流出,意图动摇我大雍社稷,令太傅颇为头疼。幸而还未传开,就有王氏倒台盖过其风头,而那传言的根源听闻亦与王氏有关。下官深感此事乃天助大雍灭杀这蠹虫,故特地在此等候,不过是想提前恭贺太傅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偿所愿罢了。”

  江怀左眼神一凝,也露出个笑容:“灭杀王氏乃朝廷之喜,大雍之喜,岂是我一人之喜?不过说到喜事,倒叫我想起,该我对江侍郎道一声喜。听闻御史台的蒯大人前些时日已经彻底康复,不日就能回来上朝了,蒯大人受伤时,江侍郎当时与蒯大人同在一处,必也受了惊吓,而蒯大人受此重伤,江侍郎心中必也一直惴惴难安。如今蒯大人终于康复,江侍郎也该能安心了。”

  话至于此,两人拜别。江斫往吏部去,江怀左则往重华殿去。

  沈玉烛正在斟酌派往越州的人选,见他进来,只问:“如何?”

  “关于殿下身世的流言,是显圣教之人在传,臣已带禁军同皇城司安插于其中的暗桩里应外合,尽数抓捕了。据其中领头之人供述,他们约在半月前收到上面的来讯,要他们传开这流言,还有越州周边一些地方本早已在传了,所幸有提点周旸带皇城司路过时给掐灭了。算算时日,应是在慕容晏要演那闹剧的时候王启德那边下的令,想来他是想用这法子,配合上把杀人罪名钉死在慕容晏身上,双管齐下,好叫殿下知道到底该选谁。”

  沈玉烛听过,在列出的第一轮人选名单上画了个圈,叹道:“他倒还真是一如既往,以为用这抓把柄的法子控制了先帝,就能同样用在我身上。当真是成也筹谋,败也筹谋。”

  江怀左探过头,瞥了眼名单上的名字。

  上面已被画了好几个圈,包括蒯正和汪缜,以及中书令谢昀。

  江斫也在上面,但还未被画圈,沈玉烛的朱笔停在他名字一旁,留下一个红点。

  “殿下想派江侍郎去越州?”江怀左问道。

  沈玉烛不动笔,问他:“你觉得如何?”

  “臣以为不妥。吏部如今尚书空悬,就靠两个侍郎顶着,殿下派走江侍郎,那吏部岂不是要乱套了。”

  沈玉烛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想让江斫去,叫他们狗咬狗,正好替你扫清障碍。”

  江怀左皱起眉:“臣与江侍郎并不相熟,殿下何出此言?”

  “阿怀,”沈玉烛放下手中朱笔,轻声道,“装傻太过,就是把我当傻子了。”

  江怀左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到底瞒不过殿下。只是此人明明早知秦垣恺等人作恶,却一直按下不表,拒不上报,反倒是用那无头尸置于我门外的法子引来注意,如此手段,狼子野心,实在是不得不防,臣是怕他到了越州反倒如鱼得水,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些。”

  “狼子野心。”沈玉烛把这四字重复一遍,“那你呢?”

  “殿下?”江怀左似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问,”沈玉烛目光细细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回到脸上,“你想去越州吗?”

  “臣……”

  “还是算了吧。”沈玉烛将朱笔一扔,伸手抚上他的脸,“要去那么久,我可舍不得。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第200章 不臣(60)

  按察使队伍来的比慕容晏想象得要快。

  大抵因为他们直奔越州,先走水路,后转到乘车,从宣旨后的二十日就到了地方。

  按察使队伍的领头为中书令谢昀。

  他一见到慕容晏,先上上下下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她脑后的伤势如何,缺了的记忆可有再想起。

  慕容晏摇摇头:“伤势早就无碍了,只是那日的回忆只能想起些碎片,大夫说,脑上受伤还能想起些碎片已是我这脑袋比常人更厉害了。”说到这里,她瞧见后面的蒯正,顺势把话题引了过去,“蒯大人痊愈不久,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还安好?能见蒯大人重回朝堂,晚辈总算是能彻底放下心了。”

  蒯正忽然被点到,颇有些不自在。他出事前总是觉得长公主提拔慕容晏是为了给她自己铺路,而非慕容晏有真才实干,他见不得这等儿戏之举,故才百般针对,对慕容晏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自从他恢复后,得知了官驿发生的一切,又看过了这些时日越州发生的种种,忽而意识到自己早前实在是偏见过深。

  他是做御史的,朝臣们平时本就不爱与他来往,他也自得其乐,省的同人虚与委蛇。他本以为此番来越州只要他不主动开口,慕容晏必也不会与他搭话,可没想到竟是第一天刚下车,就被她问候了伤情。

  蒯正面上有些过不去,但到底不好回话,只道:“劳慕容司直记挂,我已无大碍。”说完他觉得似是有些生硬,又补了句,“听闻当日是慕容司直救我一命,我身无长物,就给慕容司直道声谢吧。”

  慕容晏摇摇头:“我不过是凑巧,当日是任何人发现,或是发现的是任何人,都会相救。就是不知,大人可还能想起到底是何人……”

  “不记得了。”蒯正摇了摇头,“我这脑袋比不得慕容司直厉害,刚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足足三月才理清思绪,别说是当日了,那段时日的所有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

  他惯常语气冷硬,寻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成了阴阳怪气。

  谢昀咋了下舌,一边嫌弃蒯正一把年纪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一边担心两人又误解闹僵气氛,便打圆场:“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受伤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好想的,都没事就好。”

  恰好这时沈琚骑马而至。

  他前些时日总算理好了府城及整个州内政事的大致状况,这两日带着人去越州府外的各县衙去了解详细的,打算在按察使团到之前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卷宗,能第一时间交予他们,这才耽搁了时辰。

  他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刚下马还没来得及跟诸位大人问声好,就听谢昀从鼻腔中哼出一道气音:“哎呀,到底是沈监察人多事忙,想来定是有天大的要紧事,才连自家夫人的安危都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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