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正在换声期,又似乎是真的替慕容晏委屈,语气中的沉闷都显得极为真挚,叫慕容晏受宠若惊。只是她又来不及谢,少年皇帝又一板一眼地交代道“爱卿放心,朕同江太傅商量过了,等到爱卿再破几桩案子,拿下些实绩来,就给爱卿切实的封赏”,随后便叫身边的大太监将人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直叫慕容晏晕晕乎乎,连出来时看见沈琚候在门口并未前去面圣,而是跟她一道向宫外走去,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快走到宫门口,慕容晏才回过神来,问道:“沈大人……你不是要面圣吗?”
“咳。”沈琚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来送奏章,已经交给陛下身边的公公,叫他呈上了。”
慕容晏没有察觉哪里不对,点了点头。
两人便又无话可说。
他们一道沉默地拐过一道宫墙,忽然就听前面传来一道爽朗含笑地问候:“想来这位,就是陛下今日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慕容晏慕容大人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薛鸾领着一个年纪约二十五上下的男子站在前方。慕容晏不认得此人,便下意识去看沈琚,只见沈琚冲他挥了挥手道:“江太傅。”
慕容晏这才恍然,前两日秦慎自请辞了太傅一职,她也听说长公主找了旁人顶上,只是她本以为,新择的太傅也应当是留着胡子的老人家,却没想到竟是个面貌如此年轻之人。
“沈统领。”江太傅冲沈琚回一礼,又看着慕容晏,眉目含笑,自我介绍道:“慕容大人,在下江怀左,唐突二位了。”
沈琚一颔首:“太傅应是去见长公主的吧?便不打扰太傅了。”
江怀左又笑着冲两人行礼告别:“今日不巧,改日再请沈统领和慕容大人过府一叙。”
慕容晏连忙也回了一礼,便与江怀左错身而过。
待到出了宫门,她正欲与沈琚道别,沈琚却忽然开口道:“往后莫要与那江大人走得太近。”
慕容晏疑惑道:“为何?难道是皇城司正在查……”
“并非。”沈琚摇了摇头,“只是他与长公主……朝中多有议论,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便知。”
慕容晏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啊”。
她是断断没想到,为官第一日,还未得见朝堂风波,就已然听到了……了不起的事。
徐刃疾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榭。
主家心情正好,正在摆弄着他摆在此处石桌上的棋局。
徐刃只单膝跪地,并不打扰。待到主家落下一颗黑子,开口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徐刃答道:“济悯庄前的守卫与京兆尹府上的老余皆已安置妥当。”
“唔。”主家沉吟一声,又执起一白子,前后思量,片刻后才落下。见徐刃还跪在原地,又开口问他:“可还有疑问?”
徐刃沉默片刻,开口道:“小人并非质疑主人,只是小人不明白,主人为何要给那小姑娘送这么大的礼?先是叫小人与京兆尹同去鹿山抛尸地时故意在她身边提起乱坟岗,又几次三番在她外出时叫旁人在她附近时说起乱坟岗,不断暗示让她在乱坟岗中找到了那些尸首,又安排人引她到那道观去,恰好与秦垣恺等人撞在一处,可是那明明都是……明明都是主人您时刻紧盯秦垣恺等人,耗费无数心力才探来的,为何要给他人做嫁衣?如今她成了第一女官,岂不是将大理寺卿和谢相都推向了公主一派?”
主家却是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好吗?”
徐刃低声道:“小人只是为主人不值。世人只道她是天才刑狱官,可又有谁在知晓,若不是主人您,她现在不过还只能继续做那慕容襄的远房子侄。”
“徐刃啊……”那主家长叹一声,“怎么跟了我这么久,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主人,我……”徐刃将头垂得更低,“小人愚钝。”
主家又执起一枚黑子,一边斟酌着该放在哪里,一边说道:“放在明面上的,从来都是靶子,如今她掀了秦、梁两家和与他们亲近的那些宗族,别人都会把矛头对向她,而我们,只需要隐在其后,静观其变,难道不好吗?何况,就算我不推,你以为谢相和大理寺卿就不是公主一派了吗?他们早就是一路人了,若是我不推这一把,把这些摊在了明面上,那些老糊涂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斟酌半晌,似是找不到该如何落子的地方。
自己与自己对弈就是如此。知道了下一步棋,便总想着要如何攻,如何守,可有时候却因为明知下一步如此,又觉得了无意趣。
“罢了,与你说这么多你也想不明白,无甚意思。”
主家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篓中。
“天地广大,知音难得,谁人知我,唯有……”
“唯有……”
第20章 争执
四月初四,恰逢休沐。钦天监测,今日值神天德,诸事皆宜,是个黄道吉日。
长公主再行鹿山雅集。此番她不仅仅邀请了女眷,而是将帖子下给了京中诸臣与大儒,邀请他们携亲眷,赴鹿山郊游踏青行雅集。
说来也巧,自无头尸案背后的真凶被俘后,天气竟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好似一夜之间就真正入了春。
群山染青,春风弄彩。
然而这等景致,慕容晏却无心观赏。
她坐在马车侧边,随着摇晃的节奏打瞌睡。车是谢昭昭特意布置过的,正中坐榻垫得松软,左右两边各摆着张小几,左边那张几上放了瓜果点心,是慕容晏爱吃的几样,右边则放着一尊香炉,幽幽燃着香,香炉旁另立着一方纸灯和一本名为《诡案录》的书册,也是她近来的心头好。
然而瓜果点心没有用过,书册也未被翻开。
慕容晏动了动略僵的肩背和腰,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动作间袖子碰到了那个放瓜果点心的盘子,又急忙一收。
对面怀冬和醒春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抿唇一笑。怀冬压低嗓音冲醒春柔声道:“咱们姑娘这是还同老爷夫人置着气呐。”
虽然压了嗓音,可毕竟车中空间就这么大点,慕容晏也没有真的困到人事不知,那话音自然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哼出一声鼻音,咕哝道:“我哪敢和他们置气啊。”
醒春装作没听见,冲怀冬点点头:“可不是嘛,都气了好几日了,还不肯承认。”
慕容晏仍闭着眼,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醒春和怀冬便又是一阵低笑。
慕容晏努努嘴:“下次换你俩值夜,以后出门我都带惊夏和饮秋。”
醒春一听连忙站起身,拐坐到了慕容晏身旁,挽住她的胳膊:“这怎么行呀,小姐不带我出门,要少多少乐趣呢。”
“还乐趣呢。”慕容晏掀开眼皮,对上醒春的笑脸,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就你最爱拿我寻开心才是。”
醒春做了个鬼脸,而后抽出帕子,从旁包起一块糕饼送到慕容晏嘴边:“路上走了这么久,小姐该饿了吧?吃块糕垫垫肚子。”
慕容晏摇了摇头,把糕饼推回了醒春嘴边:“你自己饿了便自己吃,你家小姐我不饿。”
“哎呀。”醒春捧着糕,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小姐这回是真的气狠了,连六禾坊糕饼都不肯吃了。”
六禾坊是京中最出名的一家糕饼店,招牌是一道核桃酥,在珍馐遍地的京中屹立不倒,开了已有近五十年,比慕容晏爹娘的年纪都大些。谢昭昭和慕容襄都是疼孩子的,自小只要慕容晏头一日说想吃,第二日就定能在桌上见到。
“可不是呢。”怀冬掩唇一笑,“咱们姑娘这回可是动了真格的,要不今日出门时,说什么都不肯和老爷夫人同车呢。姑娘是没瞧见,你都进车里了,老爷还巴巴地瞧着呢。夫人还笑说,父女俩一个模样,都是倔驴,谁都不肯先低头。”
这说得慕容晏一阵脸热。她不想叫醒春和怀冬看清自己的表情,干脆把脑袋一转,又装作睡了过去。
醒春和怀冬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事还得从慕容襄回家那日说起。
无头尸案虽然找出了真凶,但因为真相太过骇人、牵扯又太广,所以皇城司迟迟没有公布真相。这指的并非对民众公布,而是叫朝臣们知晓。
民众那里说来简单。只需贴一张布告,叫各坊的坊正念给居民们听,告诉他们无头尸案的真凶已经归案,再叫一些达官贵族们带头出游,时人跟风,很快就会将此事忘在脑后。
但是朝臣们那里却糊弄不得。
先不说此案牵涉甚广,牵连了多位高官的家眷,使得这些官员们近来不是被下狱就是被禁足,总之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朝堂上,单说秦慎和梁维均,两人接二连三——先是跪宫门请罪,后又跪御兽园,最后主动辞官——诸般行径,闹出了不小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