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慕容大人有一位好夫人。
他的夫人、慕容晏的娘亲谢昭昭,是当今右相谢昀的亲妹妹。
谢相两朝元老,已知天命,一直未婚,没有夫人,亦无子嗣,谢家旁支人虽多,但他只谢昭昭一个亲妹妹。早年间先帝有意向他赐婚,他却当即拒绝,更是在先帝、先太后与诸位朝臣大人们面前直言,他此生条条而来,只想条条而走,若有一日他身故,便叫他留下的一应财富与荣恩都转赠于妹妹谢昭昭,他亦视谢昭昭的女儿慕容晏为亲女,因此,谢相与谢家的煊赫光辉都笼罩在谢昭昭和慕容晏的头上。
谢昀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皇城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更何况,皇城司众人早知,先太后还在世时,曾为他们的上司、现下正端坐在马上的皇城司监察沈琚指过一门亲事。
而他们大人那尚未过门的夫人,正是现在浑身泥巴点、被他们团团包围、形容狼狈不堪的大理寺卿之女慕容晏。
几个校尉心里阵阵发苦,一边想着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姑奶奶,一边又埋怨慕容晏,好好的闺阁小姐不当,不在家中待着,偏要跑出来拦马作甚。
那领头的校尉周旸更是胆战心惊地回头,斜眼瞧瞧瞥了一眼他的顶头上司。这一眼,倒叫他嘴里都跟着苦起来。
别看他们大人平时惯常没什么表情,可是他是沈琚亲卫,跟随他多年,早就将他们大人的脾性摸透了。
现在他虽然还坐在马上,瞧着面无表情的,但细看过去,他眉头微拢,眉眼下压,嘴唇也比往日里更向下了几分,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发怒的征兆。
一时间无人言语,城门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慕容晏等了半天不见沈琚有反应,面上也生出了几分尴尬,正想要硬着头皮再开口,便听那坐在马上的昭国公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慕容晏在心里气个仰倒。但是表面上,她仍然摆出一副谦逊恭谨的姿态,冲沈琚说道:“惊了诸位大人的驾,小女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沈琚的回答仍是两个字:“不必。”
慕容晏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呕出血来。
等着这位国公爷开口问她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是不可能了,慕容晏心一横,干脆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今天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哎哟!
校尉们此前还听着乐呵,觉得他们太人忒是不解风情,现在就想跑了。
他们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过两日被打发去倒夜香。
听着慕容晏这么说,沈琚的眉头不由拧成一个川字。
从听到慕容晏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她是有意在这里等他的了。
前些天他便在外查那无头尸案时收到了门房的飞鸽传书,说大理寺卿府上递了帖子求见。
大理寺卿被下了大狱,谢相如今替天子在外巡按,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又与慕容晏有一门亲事在,他们会找上来也是正常。
但长公主此番将京兆尹和大理寺卿下狱,不过是为了小惩大诫,以此来敲打其他下位的官员,将案子交予他之后,长公主也明确和他说过,她并没有褫夺两位大人官职的打算,只是让他们吃点苦头,等到这案破了,两位大人还是可以官复原职。
但这话沈琚却不能直接说给慕容晏听。
于是他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了见面后最长的一句话:“慕容小姐请放心,令尊在狱中无虞。”
没想到慕容晏却摇了摇头,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不是为了家父的事情来的。”
她父亲被下狱当日,她母亲谢昭昭就闯宫觐见长公主去了,走时火急火燎,回来时却气定神闲的,她问起父亲情况,谢昭昭便说是他办事不力,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如此她便知晓,父亲应当是没事,只是案子一日不破,父亲恐怕一日出不来。
想到这里,慕容晏定了定神,问道:“敢问沈大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大人可有头绪?”
听到这问句,校尉们把头压得更低,心里只觉得他们大人这未过门的夫人好生厉害,一上来就触人霉头。
见沈琚半天不答,慕容晏又说:“若大人还未破案,不知可否让我一试?小女愿与大人立下军令状。”
沈琚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晏的脸上,同她的眼神对上,很是犀利。寻常人叫他这么看一会儿就会扛不住错开视线,慕容晏却不闪不避,眼睛直直迎上他的。
她此前摔了一大跤,又差点命丧马蹄之下,随后被皇城司拔刀相向,莫说寻常女子,便是换个男子来也早就被吓破胆了,她却仍是不卑不亢,虽倚在侍女身上瞧着有些狼狈,眼中笃定与自信的光却极盛。
亮得竟让他有些想要移开眼。
沈琚收紧缰绳,冷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再自称小女,“当日赴宴途中遇到无头尸,我是亲历者,那尸首我也见过,此案如今八日未破,京兆府和大理寺没有头绪,皇城司也查不出结果,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一试?我若查出来了,这便是皇城司的功劳,公主必然有赏,我若查不出来,国公爷只肖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公主顶多会认为你急于破案失了分寸,姑姑教训侄儿,骂几句便是,于皇城司并无损失。”
沈琚不答,只是定定看着慕容晏,看得她心如擂鼓。
说这番话,她心底其实并没有把握。她虽与沈琚有一门亲事在,但沈琚早年一直养在边关,直到去年才应召回京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位,此前他们从未见过,两家府上没什么来往,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她和慕容家、谢家的脸面放在沈琚的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但她此刻却决不能退让。
先不说她从看到那具尸体起,就觉得此案绝不简单,这些天她日思夜想,却见外面都和无头苍蝇一般,只叫她百爪挠心,恨不能亲自上手;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大狱。
父亲一向专注刑狱断案之事,这些年没少在外奔波,也没少去那些阴寒之地,虽然平日里也打些五禽戏之类的健体,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狱中不见天日,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若她能早一日破案,也能早一日让父亲回到家中。
两人的目光交战了好一会儿,就在慕容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琚却忽然笑了。
他素日板着张脸,此时不过微微勾唇,便有如春风化雨。
他是在边关历练过的,如今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做事,同慕容晏往日里常见的那些镇日在京中游手好闲、只知招猫逗狗吟诗作曲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慕容晏不由看愣了。
愣过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入了迷,不由面上一热,急忙低下头,抬手伪做打了个喷嚏,只当是冻的。
只听沈琚开口问道:“你说愿令军令状,若是不能破案,你当如何?”
“若是不能破案,”慕容晏抬起头,抿了下唇道,“若是不能破案,国公爷想如何便如何。”
哎呀!围观校尉们恨不能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将头压得更低。
慕容晏说完才惊觉这话有歧义,只是想改又不能,便只能红着脸梗着脖子,故作不知,只望着沈琚,却见他眉头轻挑,唇边的弧度似也更开怀了些。
慕容晏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但不过眨了下眼,就看他已经敛起面容,好似刚才的笑不过是她的幻觉。
沈琚问道:“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花费数日未有头绪,你要如何查?”
他这么问,便是此事有门。慕容晏顿时觉得身上痛楚都少了几分,朗声答道:“自然是先找找全尸身。”
“京兆府、大理寺同皇城司都用尽了方法,这几日更是带着鹰犬处处搜寻,仍找不到,你又要如何找?”
“大人们找不见,是因为用错了方法,也找错了方向。”
“此话怎讲?”
慕容晏并不立刻作答,而是问道:“敢问大人,这些天可是昼夜不停,在京郊搜寻余下的尸体?”
沈琚点了下头:“正是。”
慕容晏又问:“可是在发现尸体的附近,方圆十里,却便寻不着?”
沈琚说道:“你既已知,便将你的法子速速说来,若当真能找全尸首,我便同意你参与此案。”
听他这么说,慕容晏便知这事成了。她眉眼一松,语气也轻快了些:“大人可见过那尸身上的车辙印?”
沈琚颔首:“当日便问过,那是最先发现尸首的吏部尚书家没来得及拉住车架压过去的。”
“那大人又可知,那尸首原本是立在路中,而非倒在地上的?”
沈琚皱了下眉。
这案子此前在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手里,公案上并没有这项记录,等他接手时大理寺早已敛了尸身存在殓房,他去看过,也注意到了那车辙印,但仵作的验尸簿上写得清楚,那车辙印是发现尸体的吏部尚书家留下的,同这案本身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