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循声望去,喊话的那人正是昨天在她拦马后冲她放狠话的那个。
周旸此时也看见了她,本来招呼的表情僵在脸上。因为他的喊声,其他人也朝他们看了过来,那些碗筷碰撞和稀里呼噜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膳堂中一片安静。
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校尉们,此刻一个个看起来都像被掐了脖子的家鸡。
膳堂内外,两厢都很安静。
然后还是周旸,不知怎的,嘴巴一秃噜:“慕容姑娘也在啊,要不一起进来吃?”
说完就直觉不对,想立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慕容晏见状弯了弯唇,转头笑着对沈琚说道:“时间宝贵,何必再跑一趟,来都来了,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膳堂中多了个闺秀小姐,还是他们统领的未婚妻,校尉们不吵也不闹了,一个个都放轻了手脚,摆出一副斯文模样。
只坐在尾巴上的几个,将肉饼囫囵一塞,而后一抹嘴就站起来跑了,很快便又有几个跟上,再过了一会儿,膳堂里的校尉跑了个七八,只剩下一个周旸和在他们之后晚来的几个坐在角落里。
周旸在这里简直是如坐针毡,但他每次开口想跑,对上沈琚的眼神便又将话全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倒叫慕容晏看过眼了。
她放下刚刚挑起面条的筷子,笑了一声:“罢了,我在这里你们也吃不痛快,我还是回书房去吧。”
“哎不用不用,”周旸慌忙制止道,“是那些个皮猴子不懂事,慕容小姐别和他们计较。”
说完才又想起还未正式向慕容晏自我介绍,便冲她一抱拳道:“皇城司探事提点周旸,昨日多有得罪,还望慕容小姐海涵。”
慕容晏眼中划过一丝讶然,她昨日见周旸,还当他是沈琚亲卫或皇城司校尉,左右是个武将,却不想他竟然是文官。
不过皇城司这样的地方,天子亲卫,公主近臣,多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慕容晏惊讶不过一瞬,冲他抱拳回礼道:“周提点客气,昨日是我冲撞在先,该我道歉才是。”
周旸急忙摆了摆手:“不敢当,也算是小姐与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说完他这才又看了一眼沈琚,只见沈琚这回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的面,精细得让周旸这才想起来,他的这位上司除了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皇城司文官武将,还是位国公爷。
周旸连着看了沈琚好几眼,沈琚都没有看过来,周旸便知道,这是终于放过他了。
他赶忙冲慕容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一腿跨过长凳,三两步就奔出了膳堂。
一张长桌,顿时只剩下沈琚和慕容晏两人。
皇城司配给一向充足,近日公务繁忙,校尉们整日在外奔波消耗极大,膳堂的大师傅做的吃食也就油盐重了些。慕容晏将将把面吃了半碗便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了筷子,见沈琚仍旧吃得不紧不慢,吃相文雅,倒叫她看出几分赏心悦目来。只是刚如此这样想玩,却对上了沈琚的眼睛,让她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由脸颊生热。
沈琚皱了皱眉:“可是皇城司的朝食不和胃口?”
慕容晏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早饭一向用得少。”
沈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今日要外出整日,你若——”
慕容晏截断他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沈大人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在路上喊饿。”
不等沈琚再说,便站起了身,问道:“沈大人,可是能出发了?”
沈琚抬头看她,明明他坐着她站着,却叫慕容晏无端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沈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沈琚道:“你还未说,到底要去哪里找余下的尸骸。”
出京城往东北方向二十里地,有一片山头,是整个京畿所辖之处唯一荒无人烟的地界。
百年前世道混乱战争不断,为了躲避徭役,许多人落草为寇,那片山头在曾是一个匪寨。恶匪烧杀劫掳无恶不作,过往百姓苦不堪言。
五十年前,新朝经过多年休养生息终于缓过劲来,下大力剿了匪,那地方便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寨子。
兴许是因为杀戮过多、血腥气过重,那山里总能传出奇异的声响,尤其刮风时,阴风阵阵,嘶嚎呜咽,有如万鬼同哭,人们都说那些恶匪化成了厉鬼,那里便再也没什么人敢去。后来有些胆子大的,家中死了人没钱下葬,便裹着草席埋去那处,时间一久,那地方到成了有名的乱坟岗。
沈琚带领皇城司一众疾驰在出城的官道上,目的地便是那乱坟岗。
慕容晏与他同骑。她本想自己一骑,但沈琚看了眼她的掌心,便直言她的骑术跟不上皇城司的速度。这话虽不好听,慕容晏心中也知晓是事实,便只好作罢,与沈琚同骑也不扭捏,只是在心底暗想,待到此案审结,她定要让娘亲替她寻个好些的马术师父来。
一连疾行了两刻钟,慕容晏觉得自己颠得三魂七魄都要升天时,沈琚一拉缰绳,停了马。
慕容晏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萧索景象,山头上大大小小的坟包接连成片,白纸白幡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难闻的异味,慕容晏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化出的尸气。
沈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该如何找?”
慕容晏答道:“要新起的坟,土被翻过,没长杂草或是只长了一两颗,也无人祭拜。”
这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在这乱坟岗里,最不缺的就是无人祭拜的孤坟,便是要找新起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皇城司校尉们一连挖了八座都不对,那些土坑里的死者都是全尸。
今日的雪不比前三日,只剩零星飘落的雪花,只是雪虽渐停,天气却越发冷峻。
然而慕容晏的掌心却沁出了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看着就要到了昨日今时,沈琚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插手此案?”
慕容晏摇了摇头:“原因嘛……若是民女能替大人结了这桩案件,民女自会说给大人听。”
她不想回答,沈琚便换了个问题:“你又缘何笃定能在这里找到余下尸骸?”
慕容晏不答,反问道:“大人可曾看过那残骸的验尸格目?”
沈琚略一点头:“看过,京兆府觉得那尸骸只有半具,没什么可验的,只做了些简单的记录,所以皇城司接手后又找仵作验过一遍,那人应当死了有些时日,身上无伤,所以兴许是割喉斩首或者气闭吊亡溺毙,也有可能是伤了头或砍了腿。”
慕容晏侧头问道:“大人没有提起中毒,可是仵作剖验了尸体?”
沈琚一时没有回话。
本朝律令,未经苦主同意,仵作不可剖尸。但皇城司一切以天子和长公主的命令为重,什么律令都可以让道,否则他们现在也不能在这里挖坟,何况这尸体本就是残躯,剖与不剖也无甚大的区别了。
只是大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直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看回了正在辛苦挖第九座坟的皇城司校尉们,轻声道:“是否在此民女并不笃定,只是上巳那日见过那半身残骸,粗略看了几眼,那尸骸皮肤粗糙,身上有晒痕,想来是务农或做力夫的活计,尸骸不像新死,少说死了也有半月,可上面画着的鬼画符却是新的。”
“新的?”沈琚眼神一凝,“我问过仵作尸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他不曾提起。”
慕容晏点了下头:“仵作之人善验尸之道,却未必善分析,他应是验过这颜料,只是死者非中毒而死,便忽略了。”
沈琚接着问:“那么,这颜料又与这乱坟岗有何关系?”
慕容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若以人来喻事,一件案子的真相是骨架,与案子有关的前情、实证、其他的旁枝末节便是血肉,皇城司替天家做事,行事前多已有推断,骨架已在,要做的无非据此推断查实分明,填补血肉,好比穿九连环,连环都在手中,只需找出环环相连的结扣按序排好,而且,对于皇城司来说,死者是谁并不那么重要,首要考虑的是凶手是谁,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这么做有何目的,还会不会再有第二起事件发生,左右是更站在抛尸之人的位置看待此事。我猜,大人先前找寻于下残尸时,可否是按照‘若我是抛尸之人,该将余下尸块抛于何处’的思路找寻?”
她看向沈琚,沈琚没有答她,但不答就是答案,他未曾否认,已然说明她猜对了。
慕容晏心下底气更足:“可断案则相反,发现案情时,刑狱官们并不知晓前情,只见血肉而不知骨在何处,所以得靠着这些血肉的样子去寻骨架,用已知的倒着往回去猜未知的,但无非是,先断个的思路,再顺着往前查证,若查到的东西能与此前的推断互相印证,便能找出真相,可若是思路错了,便如用女子的血肉填了男子的骨骼,那便会配不上,便是错的,要重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