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返回望月湖起,她眼看着江从鸢沾上了人命官司,小陛下一时偷跑为伺候他的人引来祸事,玉琼香重现京城,雅贤坊的人字字句句都藏着心思,加之听到长公主向沈琚问罪的担忧,急于寻到下药之人把小陛下和江从鸢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心焦,以及刚才那些令她不敢深思的推断……如此种种,桩桩件件,几番下来早就把她那点因沈琚劝阻她暂时不管崔家事的不满消磨得干干净净,也让她看得透彻,沈琚说得都没错。
正因为清楚他说的没错,刚才她才会犹豫。
可没想到,他始终都放在心上。
外面嘈杂声乱,周旸发信号喊来的人已经登了船,她能听见有人正厉声呵斥着雅贤坊的人,将他们聚在一处严加看管起来;听见另有一拨人去支援跳水追船的校尉,务必要拦住那艘逃窜的小船;还听见姜溥似是被带出了船舱,声声叫嚷自己身负功名,他们如此对待,等天一亮他就要去告官伸冤;还有人正在上楼梯,往他们这里来。
分明是如此的场合,如此的不合时宜,可慕容晏仍是觉得自己心动得无可救药。
她想,哪里还需要三个月的赌约,这才不过十日,她就几乎要认输了。
她勉力让自己想些别的,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声笑问:“这是你入京为官一年的经验之谈吗?沈夫子。”
话一说完,又觉得这个称呼实在糟糕,像是故意把他喊成了只会说教的白胡子教书先生,语气好像也有些不阴不阳,显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
但沈琚脸上半点气也没有,反而轻笑了声道:“是。不知慕容学生要不要听?”
听了这话,慕容晏脑海中当真浮现出了一副沈琚当她夫子教她功课的画面。
这场景着实有些诡异,慕容晏连忙把这画面赶出脑中,回归正题道:“寻仙阁只一艘船中就有如此多的玉琼香,只怕整个雅贤坊里都不会少,趁着如今雅贤坊空置,该去好好搜寻一番才是。可是下迷药的人和杀死云烟的人……如今看来,还是姜溥嫌疑最大,这人口中不尽不实,怕是还藏着秘密,得把他的嘴撬开。”
“不过一个不经事的书生,这种人最爱瞎琢磨,晾他这么久,估计已经吓破了胆,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的确是个好的突破口——”沈琚沉吟片刻道,“走,时候也差不多了,这便去诈他一诈。来人!”
几个刚刚登上二楼的校尉听令连忙奔来。
沈琚下令道:“守好此处,没我的令,谁都不许进去。”
*
慕容晏和沈琚回到红袖招的客堂时,姜溥正被周旸按在地上,像是一只被提上案板放血的鸭子。
唐忱在一旁左右劝,一边让周旸冷静先去换身干衣裳,一边叫姜溥少说两句,再嘴硬下去,倒霉的是他自己。只是这劝解也算不上有多真诚,看见他们两人回来,才凑上去把周旸和姜溥分开。
姜溥已然气得说不了一句整话,嘴里来来回回都是“你们等着,走着瞧吧,我要去告状”云云。
沈琚瞥姜溥一眼,对周旸道:“集合起来的人由你看管,一个都不许离开视线。”
而后又看向唐忱,示意他叫姜溥起来回话。
唐忱接到指令,立刻提溜着姜溥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可惜对方不领情,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啐了唐忱一口,气得唐忱恨不能再把他摔回去。
他啐过唐忱犹不满足,恨恨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锁在慕容晏身上,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你就是那个大理寺第一女官吧?难怪江从鸢对你推崇备至,原来也是一个厚颜无耻、仗势欺人的蛇鼠之辈!你等着,你对身具功名的读书人滥用私刑,明日我就去吏部尚书府上告,定要你扒了这身皮,见官谢罪!”
他越说越激动,眼看着还想往慕容晏的方向扑,唐忱连忙将人牢牢按住。
“见官?”慕容晏笑了一声,“那你现在已经见着了。”
姜溥一听这话,立刻受了刺激,大怒道:“你莫要胡搅蛮缠!难道当我是与你说笑吗?”
“胡搅蛮缠的是你!”慕容晏敛起笑容厉声道,“我是大理寺探官,你当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姜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话音一抖。
慕容晏见他反应,心中有了底,问道:“姜溥,我且问你,寻仙阁的云烟,你可认识?”
姜溥偏过头不看人,梗着脖子道:“云烟乃寻仙阁头牌,听闻我等凤梧六公子的名号,心生攀附之意,日日邀我听曲,送我茶酒,我当然认识。”
但凡人描述同一件事物,总会以美化自己的角度。先前他们在寻仙阁问话时,青稚和雪霖说的是姜溥日日夜里都要去寻仙阁中觅知音,如今在他的嘴里,却又成了云烟心生攀附之意。
这念头从慕容晏脑中一划而过,她接着姜溥的话继续问:“日日送,那今日呢?”
姜溥面露高傲:“今日自然也送了。”
“何时送的?”
“当然是在她亮过相之后。她想要我给她做能传唱于世的文章,自然要费心讨好。”
“这么说来,都是她主动找的你,你从未找过她?”
“当然。”
“那为何,”慕容晏停顿片刻,仔细注视着姜溥的表情,问道,“有人说,你今日找过她,还允诺了要带她回江南,叫她为此放弃了花魁娘子选?”
“一派胡言!”姜溥拔高嗓音反驳道,“我有功名在身,日后还要上京赴考,如何会带她一个青楼妓女回江南!”
“这么说,是有人在编谎话了?”
“自然是有人编谎话!不过是青楼里的下九流,嘴里能有什么实话!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慕容晏没再问话,她盯着姜溥的脸,注意到他鬓角落了一滴汗。
姜溥被她盯得不自在,到底没沉住气,气急败坏道:“你看我做甚!”
“我只是忽然发现——”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姜溥又落了一滴汗,才缓缓道,“你总是强调自己有功名在身。”
姜溥松了一口气,冷哼一声:“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取得功名,其中艰辛唯有参加过科举之人才能明白的,你当然不懂。”
慕容晏不理会他的优越,继续道:“你有功名傍身,不把贱籍放在眼里,但……”她故意停顿了下,“我应该从未说过,是谁说你找过云烟,你却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了,而且——”
她看着姜溥乍变的脸色,又一次拖了些尾调,直到眼见他沁出满头汗水,才开口说完了后半句:“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会喊人来对质,姜溥,到底是真的没有这回事所以你不怕,还是你知道,已经没有人能来和你对质了?”
第65章 金玉错(17)画皮
姜溥被她问得愣住了。
他看着慕容晏,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了几分茫然,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人能来和我对质了?”说着他的嘴唇抖了抖,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地错愕,“你的意思是,云烟,云烟死了?”
见他这番反应不似作伪,慕容晏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是猜错了。
进来问话前,她和沈琚商议过,两人都一致认为,在与姜溥有关的事情上,青稚和雪霖没有说谎的必要,毕竟姜溥是不是夜夜来寻仙阁找云烟这种事,雅贤坊里随便拉个人出来一问就清楚,没有扯谎的必要。何况那个青稚,一双眼睛几乎粘在沈琚的身上不肯下来,显然是对他很有兴趣,若她想讨沈琚的开心留个好印象,那更加不会随意扯谎。
而刚才的问话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姜溥一口咬定自己绝没有给过云烟任何许诺,但她问姜溥时,故意把两句话并在一处,先说了有人说他找过云烟,然后才说他给了云烟许诺,可姜溥只否认自己要带云烟回江南,并未否认他那时与云烟见过面。
到这时,她心中已有八分笃定,云烟的死与姜溥脱不开干系。
可他如今的表现,却将她先前的猜测全都推翻了。
慕容晏脸色沉沉地注视着姜溥,猜测这一切都是他演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有可能,姜溥为人高傲自负,字句间不把江从鸢放在眼里,也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定然不屑于在自己面前伪装。
姜溥的惊愕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迅速地转变,眼睛睁大,眼神中迸射出一种难掩的光,面颊提高,额头上甚至迸了几道青筋,不难看出,他心底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极为兴奋,可似乎又在努力压抑这股兴奋,因而显得有些扭曲。
“云烟死了……云烟死了……云烟死了……”姜溥口中不断重复着,重复到最后再也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云烟、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忱猛地压了一下他的脑袋,却仍然没有遏制住他的笑声。
笑着笑着,姜溥又猛一抬头,双手指向外面,表情狰狞地看着沈琚和慕容晏高声道:“凶手是江从鸢!一定是他!云烟死之前就和他在一起,她在江从鸢的船上!一定是江从鸢杀了云烟,你们快把他抓起来!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