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头一次,她与长公主面对面,离得这样近。
慕容晏作势要拜,沈玉烛却摆了摆手叫她免礼:“在外面不拘这些礼节,一切从简。”而后细细将她打量一番,问道,“你便是谢家姨母的女儿慕容晏?”
慕容晏点了下头:“正是民女。”
沈玉烛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在慕容晏和沈琚之间转了转:“我听说,你在城门口等了这小子三日,就为了查此案?”
慕容晏急忙行了一礼:“民女听闻父亲被下了狱,一时情急,叫殿下和国公爷看笑话了。”
“这是孝心,何来笑话,只是……”沈玉烛话锋一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闻你家中有你父亲的一个远房子侄,名叫慕容易,在大理寺颇有声名,是个破案的好手,怎么这回不叫他出面,反倒是你一个姑娘家,四处奔波周旋?”
慕容晏心中“咯噔”一下。
慕容易是她跟在父亲身后女扮男装查案时的化名,可如今她要救父,以一个远房子侄的身份显然不够分量,再加上发现残尸时她也在那条官道上,算是亲历者,更加在意此事也说得通,这才以女儿身亲自上阵。
而且她还想……慕容晏闭了下眼。
在外人眼中,慕容易聪慧又有巧思,于破案一道上颇有才能,可慕容晏不过是闺中小姐,最是不该与这等血腥之事有所牵连。
她脑中飞快思索,到底是该承认自己就是慕容易的身份,还是该遮掩过去,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
沈玉烛见她不答话,也不着急,而是背对着她,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拿到嘴边随意地吹了两下,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好似随口一问:“慕容晏,你可知案发的第一日,京兆尹就上奏,说此案事涉逆党叛贼。而后你的父亲办案不利,五日都未能查出凶手,而你,一个闺阁小姐,却对此案如此上心……”
沈玉烛把茶杯从嘴边挪开,抬眼看向慕容晏的眼神迸出犀利的光,好似一柄寒铁磨成的利刃:“你到底是何居心!”
慕容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膝盖本就有伤,这一下只叫她双膝又麻又痛,疼得浑身一个激灵。
但她顾不得这些,全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沉声道:“长公主明鉴,民女此举只是为了父亲,别无他想,更与所谓逆党叛贼没有半分牵连。”
沈玉烛没有说话。
慕容晏趴在地上,不知她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只能听见沈玉烛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的清脆磕碰声。
这一刻,她才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家天威不可冒犯,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一案上,父亲咬死不肯松口,坚决不允许她插手。
不是因为此案涉及逆党叛贼,而是因为此案,牵扯到了皇室,牵扯到了长公主。
自古伴君如伴虎,长公主虽然不是君,但是她同君没有什么两样。她自十六岁时便跟着先太后一起辅佐刚满两岁的陛下,十七岁时,先太后薨逝,自此便是长公主一人挑起大梁独揽朝政。
当今陛下由她一手抚育教养,当今朝堂仍旧由她监国听政,大小事务要她点头小皇帝才能下朱批,她虽然名义上是长公主,但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治理了大雍十二年的君主。
冷汗从慕容晏的后背滑到腰际,她一咬牙,大声说道:“长公主明鉴,民女确有几分私心。长公主应当清楚,我父亲根本没有一个叫慕容易的远房子侄,慕容易从来都是我。民女自小便对刑狱探案一事十分感兴趣,然而民女女儿之身,根本没有机会步入官场,便是对刑狱探案之事感兴趣,在世人眼中也过于惊世骇俗、离经叛道,所以民女才女扮男装,假作父亲的远房子侄,这才有了跟着父亲查案的机会。如今民女尚未婚嫁,还能用这样的方法跟在父亲身后查一查,若是往后嫁做人妇,又该如何离开深宅大院继续查案呢?先太后赐婚不可违,民女听说负责此案的是昭国公沈琚,这才想,干脆就以民女本来的身份去见国公爷,让他知道民女有这样的心愿,或许以后民女还有机会继续进大理寺查案。何况——”
慕容晏直起身子,抬头望进了沈玉烛的眼睛。
直视长公主无异于冒犯天威,是十分大逆不道之举,轻者下狱,重者当斩,全凭长公主心情,但慕容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就生出了这样一股勇气。
她看着沈玉烛,声声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父母只我一个独女,父亲虽官至大理寺卿,但祖上几代单传,门庭式微,舅舅虽是谢相,亦无后嗣,有些人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心里嘲笑我爹娘,背地里说他们绝了户,老了以后没有倚仗,我便要让那些人都看着,我就能做他们最大的倚仗。”
“好。”沈玉烛一应声,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如此,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此案就交由你慕容晏来查,若你能找出本案的真相,我就给你你想要的倚仗。”
慕容晏不由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靠着一番话说动了长公主,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僵跪在原地,连该怎么谢恩都反应不过来。
沈玉烛看了一眼她的模样,面露一丝不忍道:“原也只想看看你当不当得起事,谁想到你竟一下跪得这么实,叫谢家姨母知道了,怕是要在心里痛骂我一顿。”
沈玉烛又看向沈琚,眉眼一竖,斥道:“傻小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把人扶去榻上再找药膏来,这前两天摔得那么重,刚刚又跪得那么狠,你这眼里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啊?”
骂完又忍不住咋舌:“啧,真是傻到一处去了。薛鸾——”
薛鸾弓着腰从门外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随行带的活血化瘀的药膏拿来,然后备好车,准备回宫。”
薛鸾领了命,又弓着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药膏进来了。
沈玉烛叫薛鸾把药膏直接给了慕容晏,便径直离开了。
帐中只剩下慕容晏和沈琚,一跪一站。
迟来的疼痛如钢针,细细密密地袭击了慕容晏,她只觉得两个膝盖仿佛正被成百数千根针狠狠地扎着,痛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这会儿动不了,却也不想和沈琚就这样僵着,更不想在他面前出糗示弱,于是咬着牙白着一张脸,努力冲沈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国公爷要是没事的话,就劳烦您先挪一挪尊驾,去外面等等吧。”
沈琚却没出去。
他径直走向慕容晏,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放在她的膝窝,慕容晏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得罪了”,就忽然腾空而起,被沈琚抱了起来。
膝盖上的力道一空,细密的疼痛反而变得更加尖锐了起来。
慕容晏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沈琚抱着她的动作一僵,抱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无措和茫然。
慕容晏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眼泪,故作镇定地说:“劳烦国公爷,把我放到那张榻上,然后麻烦您先行出去,上药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沈琚按慕容晏所说,将她放到了帐中支着的简易坐榻上,随后又去一旁翻找了片刻,慕容晏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刺啦”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
沈琚一只手拿着件外衫的“残骸”,另一只手将撕扯下来的衣料交到慕容晏手中,只交代了句“这外衫是干净的,药膏敷厚些,敷好后用布包起来,别包太紧,不会蹭到衣服上也会好得快些”便走开了。
慕容晏还没来得及道谢,沈琚已然大步走到帐门口。他掀起帘子,正要探身出去,却又想起什么的样子回过头,认真而郑重地冲慕容晏说道:“我知道了。”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慕容晏见他离开,垂下头脱掉鞋袜掀起裤腿,开始处理起她青紫上又加了层红肿的膝盖。
帐中的炉子似是烧得更热了些,热得她脸颊耳廓都染上了红晕。
轻声的嘟囔飘散在空气中,似是一句呓语。
“当真……是有点儿傻的。”
第6章 无头尸案(6)箭伤
寅时一刻,慕容晏拖着两条残腿缓慢地走出军帐时,天空再一次被厚厚的乌云遮盖。
料峭春寒,冻杀年少。慕容晏仰头望天,天上阴沉一片,不见月星,配上乱坟岗中呜咽萧索的风声,竟真有了几分冤魂索命的实感。
月黑风高,荒山野坟地,并七具残尸。
想到这里,慕容晏脑中一个激灵,之前在帐中被暖炉熏出的睡意消散的一干二净。
她看向停尸的那间棚子。
整座山头如今都有禁军镇守,荧荧火把照亮整片乱坟岗,分明是百鬼禁行,魍魉退避的场面,但那停尸棚却好似被遗忘了一般,幽幽地伫立在那处,门口无人,内里散发着昏暗的光,仿若一座横跨阴阳的荒宅。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正欲提步向那停尸棚走去,便听见沈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