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两家办得大张旗鼓,京里谁人不知,怎么,你说这个,难道是亲事上出岔子了?”谢昭昭道。
慕容晏点点头:“是出了岔子。昨天杨宣穿着喜服跑来了望月湖,被我和钧、沈大人拦下了,我和他一道把人送回了府上,才得知,嫁过去的不是崔琳歌而是崔琳月,而且崔琳月还自行了断了。”
“什么?”
“竟有此事?”
谢昭昭和慕容襄同时开口,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惊诧之色。
待谢昭昭惊讶过,又忙问:“那崔家是何反应?”
“这就是女儿奇怪的地方。”慕容晏道,“崔家人坚持崔琳月是自杀,我问及崔琳歌,崔老夫人竟说她是同人私奔了,而且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与她断绝关系。”
谢昭昭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她思索片刻,问道:“崔琳歌的母亲,我记得是叫陶婉之,你昨日可见到她了?”
“见过了。”慕容晏点了下头。
“她有说什么吗?”谢昭昭问。
慕容晏摇了摇头:“崔老夫人一发话,她就哭求着崔老夫人不能不管崔琳歌。”
谢昭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当年陶婉之嫁进崔家,所有人都说她是高攀,听闻她之前一直养在寺庙,当时京中也有议论,怀疑她身份有异,并非陶家人。尤其陶婉之鲜少被崔老夫人带出门交际,而崔琳歌一出生就又被崔老夫人抱走亲自教养,更是坐实了传闻。如今看来,祖孙之间的感情还不如这个母亲。”
慕容襄见拍拍谢昭昭的手臂以作安抚,而后对慕容晏道:“晏儿,你说这个,可是想查崔琳月自裁和崔琳歌失踪一事?”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崔琳月的尸首我昨日见过,确是自缢无疑。而崔琳歌……若是崔家不报官,坚持她是私奔,我没什么立场去查。而且我也担心,查了此事,会叫崔尚书和杨侍郎……”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我不知该不该查。”
她说着,抬头看向了慕容襄:“爹,你说,我该查吗?”
慕容襄没有立刻回话。他垂下头,面露思索,好半晌才道:“你累了一晚,先去歇息,至于该不该查……”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恐怕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慕容晏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说,但她也确实累了,便同父母问了声安,而后便回自己房中歇着。走到半道上,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谢暄那六个人被抓住一事,但她想,早说晚说没什么分别,等睡起来再去知会父母。
她一回屋,怀冬便赶忙伺候着她歇下。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可是却没睡安稳,不停做梦。一会儿梦见吊死的人成了崔琳歌,她掉在新婚的房梁上,晃晃悠悠,眼睛大张,直直望着她说“阿晏,你会来找我吗”;一会儿又梦见云烟的双眼和嘴巴变成三个黑洞,幽幽问她“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还梦见青稚,她穿着云烟的衣服,站在最醒目的地方高喊“我就是你们的云烟”。
这一觉叫她睡着了比没睡还要累,昏昏沉沉睁开眼时,也不过刚到午时,堪堪睡了三个时辰。
见她醒来,怀冬掀开床帘,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问:“姑娘可还要再歇一会儿?”
慕容晏摇了摇头:“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怀冬抬手摸了摸慕容晏的额头,确定没起热度,这才安心道:“定是姑娘昨晚忙了一夜累着了。姑娘若是不睡了,起来正好用午膳。”她声音柔和,很快就让慕容晏消弭了做梦带来的不适。
怀冬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轻声道:“姑娘睡觉时,崔家那边来过人,说是有事要见你,被夫人挡回去了。宫里也来过人,说是殿下召你入宫,但殿下怜惜姑娘辛苦了一晚上,准你今日先歇息,明天再入宫,还有谢家那边,也来过人了,都是来找姑娘的。”说话间,怀冬已经替慕容晏穿好外杉系好衣带,她看着慕容晏,柔声轻笑道,“夫人还说呢,如今来找姑娘的人,可是比来找老爷的人都多了。”
慕容晏也笑:“他们哪是来找我呀。”笑完问怀冬,“崔家和谢家来的都是谁?”
怀冬道:“崔家那边来的是个老嬷嬷,听夫人的口气,应是崔老夫人身边的人,谢家来的……”她忍不住摇了摇头,“那不省油的灯。”
“谢凝?”慕容晏一听便问道,“她自己来的?”
怀冬点了点头:“也不知咱们这位谢小姐,怎么就能如此理直气壮,一来就在夫人面前大放厥词,叫您别做了京里的笑话。气得夫人差点把她打出去,但也没给好脸,她自己坐了一会儿,待不住就走了。”
“我做了笑话?”慕容晏一听便忍不住被气笑了,“她倒是大言不惭。娘亲呢?”
“夫人被她气着了,这回正在房中休息呢。老爷陪着。”怀冬答道。
慕容晏一听便有些急,连忙小跑着向外奔去,边跑边说:“我去看看娘亲。”
*
谢昭昭房中点着静神安宁的香,她这些年身体不比从前,一入夏便容易燥热,有时整夜睡不好觉,唯有点了香能得片刻安宁。
慕容晏轻手轻脚地进去,见娘亲闭着眼倚在榻上,而她爹正坐在一旁给她打扇,不由有些牙酸。她不欲打扰娘亲休息,见她似是睡着了,便打算先回去,一会儿再来,却听谢昭昭闭着眼开了口:“回来。”
慕容晏便连忙小跑着凑了过去,夺下慕容襄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扇了起来。
谢昭昭没睁眼,问她:“谢凝是怎么回事?”
慕容晏有些心虚:“早上太累,忘了说,昨天皇城司在湖上抓了五个人,里面有谢暄,还有刑部尚书家那个在鸿胪寺领闲职的嫡幼子,以及崔尚书的次子。剩下两个是太常寺和太府寺的小官。他们五个当时在一艘船上,且有人证,那个死了的娘子,死之前与他们在一起。”
谢昭昭睁开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你早上不说?”
慕容襄在一旁附和道:“你这孩子!”
“哎呀,我这不是早上太困了嘛。”慕容晏手里的扇子打得更快了些,“人已经被皇城司带走了,官员狎妓一事是板上钉钉,但到底是谁动手害死了人,只怕还得皇城司问一问。”
她没明说,但慕容襄和谢昭昭一听就知道,谢暄这个鸿胪寺卿是已经当到头了,至于会不会下狱或是流放,则要看上头的意思。
谢昭昭听完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笑出了声:“好啊,好。”只是笑过后,脸上却又显现出几分落寞。
片刻后,她将扇子从慕容晏手中抽出来,又抬头对慕容襄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晏儿说。”
慕容襄的脸上顿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谢昭昭点了下头:“安心,我有分寸。”
慕容襄无法,只好看了眼慕容晏道:“照料好你娘。”而后便退了出去。
只母女两个共处一室,对慕容晏来说原本寻常,可今日她不知怎的,看着娘亲的模样,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谢昭昭让开位置,往里躺了躺,拍着空出来的位置对慕容晏道:“来,上来躺着。”
慕容晏依着娘亲说的躺了上去。谢昭昭便抬手将她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这忽然就让慕容晏感到了安心。
而后,她听见谢昭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先不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今日无论你问什么,娘亲都会如实回答你?”
慕容晏没有说话。
屋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谢昭昭仍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时间仿佛停驻在了这一刹那。
就在久到谢昭昭以为慕容晏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问:“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第70章 金玉错(23)
为何是我?
慕容晏曾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第一次知道先太后为她赐下一桩婚约时,她这样想过。
那时谢昭昭曾安慰她,说先太后为她指婚,是为了能让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入后宫。那时她也信了,因为慕容襄和谢昭昭都表现得极为自然,哪怕后来沈琚进京,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婚约,就好像这桩婚约从未存在。但现在,当她隐隐触到了某种庞大罗网的一线边角,已经有所觉察——先太后赐婚或许有保她不入后宫的原因,但究其根本,是要将她和沈家绑在一起。
后来长公主封她为大理寺协查后,她也这样想过。
她虽然一直心怀宏愿,但此世从未有过先例,叫她不敢奢求,以至于这样的赏赐忽然从天而降,她首先的感觉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和无措。但等回过神来,她到底还是喜悦。那时她想,或许长公主只是因她拔掉了秦、梁两家而用自己来向朝臣表明态度,但是没关系,荣宠是真的,官职也是真的,她既然成了大雍建朝以来第一位女探官,那就做好该做的,叫长公主和陛下知道他们没有看错人,叫朝臣们心服口服,知道她这个探官,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