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结婚!”尹哲打开窗,示意他到窗边抽。
“臭小子,你就这点不好!我在你这个年纪,比你这个年纪大个两三岁,已经当爷爷了。”王厂拿着烟灰缸,去窗边又抽了两根。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镇上的餐厅吃饭。程一凝再度感叹实业家有钱,王厂的车脏兮兮的,却是一辆迈巴赫。
出发之前,王厂还拿了一把拖把和一个铅桶,放进迈巴赫的后备箱,说回去拖地用。他的后备箱里都是杂物,还有纸板箱。
程一凝开始相信网上关于这个片区企业家的笑话,劳斯莱斯去了厂里得拉货。他这里就是杜宾看大门,迈巴赫运纸板箱。
当夜住的酒店在餐厅楼上,是一家回乡的年轻人创业的精品酒店,做餐饮、酒吧和住宿,位置靠着一条景观河。
当夜是吃得最好的一顿,又鸡又肉又鱼又虾,程一凝简直热泪盈眶。
“鱼和虾,都这条河里捞的……”王厂长说。
程一凝嘬着虾,差点喷出来。
王厂长反应过来,说:“小姑娘!安全得很,国策要青山绿水,我们没有排污问题,都是找专门公司进来处理的……现在我们这里的河水都定期检测,比你们城市里的都干净。国家抓得很严,你们也要考核我们。”
程一凝想到了艾仕作为卖方确实在业内是出名强势,并非所有的生意都会做。
那顿饭上,尹哲陪王厂喝了一个分酒器的白酒。程一凝想到他声称不怎么喝酒,明白了他和王厂私交不错。
结束之前,王厂的老婆和公子到了。
老婆穿着大花外套,脸又红又圆,声音洪亮,和王厂年龄相仿,大后方把握很稳的样子。
儿子是个穿皮衣的黄毛,样貌是王厂夫妻的混合版。他看到尹哲就叫哥,又被王厂训了几句,说他头发衣服难看,是个二流子。
“不到天亮不许走。”训完儿子,厂长又对尹哲说。
“我明天中午高铁,陪你。”尹哲语气和在公司完全不一样。
“我老婆钱准备好了。”王厂说。
“来钱我不打。”尹哲又拒绝。
王厂摇摇头,只能作罢。
离开之前,尹哲说上楼换件便服,再去镇上的棋牌室。
程一凝不爱麻将也没打牌位,干脆呆在酒店里休息。楼下有个临水露台,小酒吧,用了透明保温毯做了一个帘子,架了一个电子火炉。布置得舒服,还得是年轻人做的酒店。
程一凝走进酒吧,今夜只有她一个人。今天也没有直播。邮件也看完了。
她找了个沙发位,给老爸发信息:老妈回来了吗?
程老师:她还在公司开会。
程一凝:她是顾问,需要天天这样吗?
程老师:没事的。
程一凝想给老妈发信息,却不知道说什么,爸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继续问:你今天饭在哪里吃?
程老师:我去溜大黄,附近馄饨店吃的。
程一凝想了想,还是问:老妈知道大黄的主人吗?
过了一会儿,程老师才回答:她知道我把房子租给同事。
这个答案不能让程一凝满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只能写道:能不能不要和大黄的主人联系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程老师的对话框出现了好久“正在输入……”,最后程一凝只得到一个字:好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这时酒吧的小哥出来,说他要下班了。
程一凝还想坐一会儿,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点,红酒没有杯卖,她就买了一瓶。
小哥给了酒、杯子和一个电子蜡烛就走了,她坐在露台上玩手机,挨个找人聊天。
第一个当然是沈会计。
她说老魏办公室还没租出去也,没有注销公司,就空关着,先把公司账理完。
大概带孩子带得烦躁,心情不好,她一会儿就问程一凝有没有谈恋爱。
程一凝告诉她,自己的微信中只有一个人,每天发一堆“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吃了吗,在干嘛…”,大概率是群发。
沈会计果然嫌弃,说是出轨的料子,不灵的。
程一凝觉得好笑。
这个世界上有很想要关系的人,比如兔斯基,也会有不想要关系的人,比如爱搓麻将的母单领导。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人的欲望并不相同。
她对着电子蜡烛,又看隔热布外的河流,打开了老爸的账号,一条条研究,果然找到一条评论,新鲜的,是珍妮女士点评程老师的炒杂菜菜谱。
这种菜在我们这里的亚洲超市可以买到,我试试。
老爸没回,但点了个赞。
这是两个成年人最普通的对话,节制、有边界,但看得程一凝还是很烦躁。
她刷着手机,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酒,眯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眼前站着个人,一身黑。
她吓得大叫。
“是我。”尹哲说。
“你怎么在这儿?”程一凝揉了揉眼睛。
“我想借这里吃点外卖,免得房间里有味道。”尹哲指了指手里的外卖袋,“本来没想吵醒你,但你打呼太响了,像吹哨子。”
第20章 -4 你好奇吗?
“……”
程一凝看了看手机,凌晨3点,酒店旁的河道一片漆黑,火盆里的火熄得只有小小团,像小朵橙色玫瑰。
她直起身体,想回去睡觉,手握住桌上的酒瓶掂了掂,还有半瓶。
“你喝吗?还有。”程一凝问。
“喝一点。我吃点东西。”尹哲走进酒吧室内。
他出发前换了一身黑的便服,黑色高领内搭,黑皮夹克是在酒吧里穿的那件,显得高瘦轻盈,能轻易融入黑夜。
这样时髦的人,合适手握高脚杯或者威士忌杯,可他偏偏拿了个豪迈的海碗。
“用这个喝吧。”尹哲说。
“讲究!”程一凝给他满上,酒大半没了。
“烤猪肉和牛肉。吃吗?”尹哲撕开了外卖袋,里面是各种烤串,
“辣吗?”程一凝闻着香,馋了。
“不辣。”
“不信!”虽然那么说,程一凝还是拿了一串,一口猪肉下去,立刻灌了一口酒,辣到觉得酒都是甜的。
程一凝用手背擦口角,问:“领导,麻将你赢了吗?”
她叫他领导时,他曾出现短暂反抗,希望叫尹哲或Vinson,无奈程一凝屡教不改,他只能放弃。
“赢了。”尹哲用碗喝得豪迈。
“你们来钱了吗?”程一凝又问。
“我没这个习惯的。”尹哲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程一凝觉得酒有后劲,借着热力开玩笑道:“你这样的高手,去澳门娱乐场所会上黑名单吧。”
尹哲吃得热了,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黑色高领内搭非常贴身。他拿着酒瓶又倒了一些。
程一凝忽然意识到,她成了放心喝酒的对象了。
“我出去读书的时候,做过兼职荷官,后来签约三年不能进这种场所,现在三年过了,可以进了,但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他的半张脸被电子火炉照亮,像是一只夜行动物,而不是明天挤地铁的牛马。
程一凝想象他穿黑背心发牌的样子。
“王厂和你怎么认识的?”她又问。
“还是工作,那时候做驻厂工程师On call ,大家通宵打麻将,成了朋友。”
“你看起来朋友不会很多的样子。”程一凝真觉得自己喝多了。
尹哲大概也觉得好笑,说:“会比你想象得多。”
程一凝帮他又加了一点。两个人胃口都很好。
“不要向老吴打听我的事了。”尹哲突然说。
程一凝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和老吴谈八卦的事,一阵心虚,便狡辩道:“抱歉,但不是我主动问的,是他问我要不要听。”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问我。”
“也没什么想问的。”程一凝尬笑。
“确实是我没处理好。”尹哲又说。
“领导,我不问!”
“我不想发展工作之外的关系。”尹哲说。
“……”
程一凝扶额,不想多说,才和她无关呢。不过他要想说,也就勉强听着吧。
但那个瞬间,她的脑子确实混入其他的问题,关于男人。
她想知道男性如何处理突如其来或者蓄谋已久的好意,老爸又会如何面对珍妮女士……
“面对追求自己的女性,大多数人不会拒绝得干脆吧?”她问。
“我觉得拒绝是最小的伤害。”尹哲说。
“不会因为害怕破坏友谊,保持暧昧吗?”
“不会。”
程一凝希望从尹哲的回答中找到帮她谅解老爸的地方,现在却变得更让人难以原谅了。
作为女儿,她想将爸爸的优柔寡断理解为善良,但作为女性,她对爸爸软弱又怒其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