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咧起嘴笑了——两个袋子里分别装着两根带着毛囊的体毛，而检测报告上写着：两组样本的str位点至少一处存在显著差别，99.99%的可能性排除同一人。
说白了，是两个不同人的呗。
张生一手拿起一个塑封袋，举在灯光下轻轻摇晃。
她怎么会去干这种事儿呢？他忍不住想。她看起来那么……那么无害。张生撇撇嘴，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虽然是商业机构进行的私密性检测，没有提供姓名，但这种事情，不用思考就能知道，这两份东西，分别属于她自己和她丈夫的出轨对象。
也难为她能找到了，不过她送到检测机构是想干什么？不肯相信丈夫出轨了，所以去验证？张生皱起眉。她图啥？那男的又不能让她爽，他很有钱？有钱就让她开Golf？
张生起身，放在灯下仔细对比这两份东西，觉得差别还是蛮大的，颜色和卷曲程度就有些差别，她肯定能识别出不同的啊。
这么一分析，张生眉头渐渐松开。她是想报复，特意送到机构，是想拿到验证报告昭告天下和那男的撕破脸。做个文件，给她老公的同事或者网友传阅：看看啊这两份生物材料来自不同的女人，以此证明一个性功能差劲的男人真的出了轨。
张生轻蔑一笑。她对人性的阴私一无所知，旁观者不会义愤填膺，他们只会捂着鼻子阻挡那阵阵咸湿气息，鄙夷的同时在心里猜测：哪个是原配的哪个又是小三的呢？
一辆辆轿车拖拽出残影疾速飞驰。
崔莺浑浑噩噩走在街边，手和脚就像刚刚学会走路一样，她根本没有从刚才的境况中逃脱，疾驰的轿车拖拽出的，是她灵魂的残影。它们朝前奔赴，前仆后继，一个消逝了，另一个就跟上。它们要向哪去……
崔莺眼里流出汗液，她不断回想，她无法抑制地回想，那些她耻于听到的话语。灵魂中有一部分好像倒戈了。又好像其实她的灵魂早就被一分为二，埋葬在相隔千里的棺椁中，此刻，有一个沉睡已久的不死之身，被唤醒了。她睁开眼，她晃着身体瞪大眼咬着牙继续听——
“看你的样子你应该结婚了，但你——”
好啊，我来替你说，崔莺浑身颤抖着停下来坐在马路边，十指交握抵着下巴——对，没有真正快慰过。她无从判断女孩的真实状态。这件事情她从没有细想过，像是缝在肉里寄不出的信件。现在就让她来读一读吧，那是她真实的经历刻下的印记不是吗？
梁昊之前，她还有过两个男朋友，一个高中同学，一个大学同学，但都没有和他们走到最后一步。之后便是梁昊，她并无婚后才能进行性行为的传统想法。如果水到渠成，她欣然接受，不然哪来的思嘉？
崔莺嘴角提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她继续溯源。她需要找到最初的线头——她最初的性实践。
跨越七年的时空，莅临以往的现场，以旁观者视角去看待，然后发现她只能给出一个评价：温吞。带着一股虚假，像是演给别人看的一对演员。体验派，而不是技巧派。他们那时还很年轻，很真诚，真诚地面对对方，真诚地投入一项证明彼此相爱的伟大事业。
她那时的表情分明很享受，她确实是投入其中的……梁昊尊重她，动作轻柔，顾忌她的感受。她当时犹豫着，而后皱起眉，似乎在隐忍疼痛，梁昊看到她这表情低头满意地亲吻她额头，动作愈发温柔，而她看到他满意也觉得这一切都很对。
此后她就扮演着一个温柔而保守的形象，真奇怪，明明做着这种事情，却仍显得如此贞洁，仿佛在幸福中受难——呵，崔莺在路边冷笑——她成为了一个错乱的女人，她本可以幸福、快乐、享受，可她的真实欲望被收束，形象被管辖，她无法直接告诉梁昊：无能的你应该更卖力。
他还问了什么？觉得可耻吗？是啊，我就是觉得可耻，我就是觉得可耻——崔莺发出压抑的呼声：“不我不觉得可耻，那到底有什么可耻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我不知道！”你应该问的是你以往怎么了！她像是快涨破的气球，谁现在打搅她一下，无异于拿针戳破她。
“你在车上也起反应了吧？”
崔莺面无表情盯着前方，十个指缝像是要吞掉对方。
“你不会是清教徒吗？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觉得赚大发了啊！”
崔莺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回答：“不是，完全不是，我才不是什么清教徒。”那你是什么，你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在车上羞耻难耐的是谁？
“我不介意你和我们一起玩啊。”
“……”
脑海一片混乱，无法给出一个答案。见鬼！她居然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然后她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她和刚才那对男女赤身裸体在床上痴缠，下一秒，变成她和梁昊以及那个女人的。崔莺深吸一口气腾地起身。
你是狗屁的清教徒！你是毫无廉耻的清教徒！
崔莺抱住脑袋。潜意识真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海沟，有可延伸的空间，想象就会追随。欲望真是可怕。
一阵铃声适时响起，是她提前订好的提醒自己回家的闹钟，崔莺眨眨眼，从刚刚的情境中脱离，一阵疲惫立刻袭来，她脱力地吐出一口气，快步朝检测机构跑去，她越跑越快，跑着跑着她突然大吼一声。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然后她笑了起来。可到了检测机构门口，坐进车里准备出发时，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一直拿在手里的检测报告不见了。
心又开始狂跳，她想起来了，东西落在悍马车上了。崔莺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她敢打赌，那个男人发现了一定会拆开，顽劣地，肆无忌惮地。崔莺的手开始颤抖，可很快，她就平复下来——换个正常人拿到，她才应该担心。
那男人看到那东西，和一条疯狗看到，没什么差别。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团由角蛋白、色素和其他化学元素组成的物质。而非谈性色变清教徒眼里因勾起性欲，或可以招致淫邪联想而遭到贬斥和摒弃的邪物。
他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是……他是……他是什么呢？崔莺摇头笑了一下，他肯定不是清教徒。他是淫魔？崔莺弯腰大笑，带着点不屑，但这不屑又毫无重量，像是惯性。他是个浪荡子。对，浪荡子。但不贴切，他不像个人，人该有的羞耻心廉耻心他一点没有。他是条狗。哈哈他是条狗……
她放心了。
轿车疾驰，车窗大敞，热风在车内形成风团。
崔莺胳膊搭在车窗上，轻微地，无意识地笑着。身体是疲惫的，被榨干最后一滴能耗，可灵魂却是久旱突逢降雨的，潮湿的，微微轻盈起来的，随风摇摆着。疲惫腐朽的身躯则在车影后狂奔——她是灵肉分离的女人，她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开关，启了智。而她的身体，她的flesh，她的智识，她清教徒一般的羞耻心和脸皮则留守在缔造它的制约框架中。不管它，先回家。
崔莺拿掉发圈，轻甩脖颈，潮湿憋闷的发丝融入自然的新风。
到家停车时，崔莺在车里静坐，她想——她温和且包容地感激今晚与疯狗一样的男人的见面。不管怎样，他衔来一份她真正需要的答卷。
第10章 瞧瞧你那样子吧
崔莺没有开灯，背靠家门，闭上眼。
家里独有的，只由女人构成的，淡淡的馨香气息渡过来。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灵魂逐渐懈怠，放空，她留恋着，她犹豫着，在犹豫中等待着，等待被她抛弃的一切回到她身上，等待她恢复如常。
今晚过于疯狂的一切，有种悬在高处的轻盈和眩晕，令她在撕下脸皮的辛辣之后，感到畅快的淋漓。
系皮带的画面突兀出现，横亘的手臂，发狠的眼——崔莺抬起一只手紧掐太阳穴。动作消逝。变成温馨又繁琐的日常画面。她看到思嘉拿起水壶仰头喝水，穿着粉色睡裙不甚清醒梦游去卫生间尿尿……
呼吸。等待。回归。
她像是落地，触碰到一阵令她想要叹息的夯实感。崔莺睁开眼，不再犹豫，走到思嘉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在一片黑暗之中渐渐看清了床铺之上小小的起伏。
她微笑看了一会儿。
稚嫩又迷蒙的声音响起：“妈妈？”思嘉起身揉眼，“你回来了？”
“对的，妈妈回来了，宝贝快睡。妈妈也要睡觉啦。”
“妈妈晚安……”思嘉小脑袋缓缓垂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宝贝晚安，妈妈爱你。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在五点五十五分醒来，崔莺头疼欲裂睁开眼，昨晚她失眠至深夜，她不想去深究她失眠的原因，闭着眼走到餐厅给思嘉准备早饭，趁着煮粥的时间，她抽空去洗手间洗漱，毫不意外发现眼下的灰青和红血丝。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共犯，她心照不宣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昨晚凌晨半睡半醒间，她侧趴在床铺上，听到自己的声音，影影绰绰，不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