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贵审视的目光里带着鄙夷和不甘，让崔莺觉得无语级了。她身上有一种非常陈旧的味道，让崔莺无法在她身边待上片刻。
“回见，主贵婶子。”说完崔莺继续往前走。
身后还有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离开，崔莺真想回头大喊：“看什么看！”一群毫无边界感多管闲事的人，真是烦人透顶。
她模糊而毫无保留地爱着养育她长大的故乡，但也具象地、无法忍受地厌恶着其中陈旧古板的填充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往前走，是一所小学。依稀从教室中传来的诵读声，和校园门口一些不大的孩子发出的笑闹声适宜地驱逐了崔莺心里突然暗沉下来的阴霾。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孩子们一会儿，嘴角就又提了起来，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向前出发。
一路骑行，崔莺发现自己来到了二高校门口。
这里的变化很小，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衡量出它的差别，即便一入校门的教学主楼已经刷了新漆，更高的楼房在校区后方拔地而起，但二高给崔莺的感觉，依旧是没有变化。或许它是与时俱进的。作为社会实体，学校可能是更新换代最为迅速的单元。
崔莺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耳机连上蓝牙，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静静地看着二高，仿佛它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清风拂面，崔莺闭上眼，感觉心绪像是浪花，一波一波地涌来，轻轻地推搡着她的心脏，她的心脏就像是海边的礁石，没有被撼动分毫，可依旧能感受到浪花的柔软。她整个人像是海天相连的海岸，她既不单独是海，也不单独是岸，她看到了更远处，也听到了水花落入大海的声音。
主贵苍老尖刻的声音，孩童嘈杂欢快的声音交替在她耳边响起，但都无法对她产生真正的影响。一如浪花之于基岩。澄明，广阔，物我交融。崔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想到了史迈兴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倏忽间那么近，倏忽间又那么远。
一瞬间我心潮澎拜一瞬间我又心如止水，我永远都不无聊，我看什么都有意思。
所有人都与我有关又与我无关。我能清楚地看见别人，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是别人，我不再试图改变别人的观点，一如我顺应了自己的转变。
慢慢地，我发现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我。”
她心中激荡而又平静，她几乎要留下泪水。她沉溺其中，呼吸着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的氧气，对着精妙的文字反复咀嚼，以至于她似乎能体会到史迈兴所诉说的那种境界。她的笑容越来越大，滚烫的泪水顺着扬起的头颅滑进耳蜗，音乐和鼓点也即将到达高潮——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早已切换到另一首，崔莺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一种满足的倦怠感，自周身萦绕。
“你在干什么？”有一道声音从距离头顶很近的地方传来。
崔莺皱眉缓缓睁开眼。
刺目的明亮中，崔莺缓缓看清了张生那张脸。他跋扈的眉毛挺翘的鼻梁和丰满的嘴唇以及充满好奇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清晰。
“你坐在这里哭什么？我看你哭了好久了，你哭什么啊。”张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困惑道。可他莫名地不敢上前打扰，而她看起来也不像真的难过。
崔莺看着张生的嘴巴，没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那都不重要了。她感到一种迫切的渴望。她盯着张生没有闭合的嘴巴，双手拢住张生的脖颈，结结实实地覆了上去。
第113章
张生维系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到崔莺把她的舌头伸进来，他也只能傻愣愣地张开嘴巴。她不太会接吻，没有技巧，只能凭着莽撞的力道在他嘴巴里搜刮乱撞，像一条活鱼，而他则是水缸，被搅和地水花四溅。
他感觉自己的脸迅速在发涨，变红。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感到羞涩，难以自持，就像、就像一个纯情懵懂的女人，被心仪的男人强硬地拥吻。他第一次在意周边人的眼光。如果此刻身边有路人向他投来目光，他脸上的温度一定会上升。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从崔莺和张生身后路过，直愣愣地盯着两人，张大嘴巴错不开眼，张生注意到女孩的表情，一时间心脏都要突突出来。看什么看小屁孩儿，没看过别人亲嘴儿吗？
女孩不再惊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带着一分琢磨一分不解，还有一分艳羡和向往。张生皱起眉，在崔莺的背后挥手让女孩离开。
女孩捂着嘴巴跑开了，可是等到跑出几步远，她突然转过身，满脸笑容，对张生双手攥拳挥舞，又弯腰在头顶上用两个手掌比出心形。
张生一边张大嘴巴尽可能让崔莺尽可能地深入，一边瞪大眼斜瞧着，这小屁孩儿……是在给他和崔莺加油吗？紧接着，他看到女孩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对着两人就是一张，无声喊了一声“加油”，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跑去，书包上的粉色挂坠随着她轻快又年轻脚步上下摇晃。
张生的脸热得能把自己烫熟了。他们会不会给小孩子做了不好的示范？他心里这么想，可他根本舍不得让她把舌头拿出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像是失去理智，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可张生觉得她本来就应该这样，她的舌头勾的他心神激荡，从舌根又滑到上颚，尽数席卷他的呼吸和唾液，他都给她，全都给她。他身上的一切，都可以是她的。
她怎么了？她怎么这么主动？她是想自己了吗？张生红着脸侧身说：等一下，然后舔一口嘴角淌下来的口水，他等着崔莺继续，可这暂停的动作提醒了崔莺，她醒过来一般睁开眼，虚虚看着张生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舔舔嘴巴，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吻，她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嘴唇，低低说道：“不错……”
不错的不是他，而是她。渴望一个男人的身体，这件事，在她这里再也不会是什么需要三思的事情。强悍又主动的姿态让她所做的一切事情都那么具有底气，她不需要在去寻求一个理论的支持，他人的认可，去反复验证：我这样做，对吗？我可以这么做吗？
崔莺注意到一脸绯红的张生，像是刚发现他一样，“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
“……”张生脸上的羞涩还没褪去，很快就染上怒色，他双手撑着膝盖，“跟踪你个屁啊我！我自己找到这里来的！我想看看你上学的地方——那个什么，你别岔开话题，你、你、你为啥亲我啊。”张生想笑但忍住没笑，现在他的脸红的要死，既羞涩又愤怒，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他从不知羞怯为何物！
崔莺看着他，突然动了，她抬头在他嘴巴上重重地碰了一下，即触即离，但发出了很清脆的声响。
“你亲我干什么啊你。”张生捂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古怪，好像他不想让崔莺亲他。
崔莺皱起眉，亲了张生嘴巴一下，皱眉严肃说，“想亲就亲咯。”然后她在张生嘴巴上连续碰撞了三次，重重地碰上，又远远地拉开头，然后再撞上去，她越亲脸上的表现越清明，越快活。盘踞在心头乌云一般的困惑全都消失了。
“原来你这么快活。”崔莺咬着嘴巴低头喃喃说。
知行合一就是如此自在。没错，张生的确是个知行合一的人，恐怕再没有比他更知行合一的人了。所以他跪下来求她，他也一点都不显得卑微。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张生感觉自己腿有点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模样，但可能是有点委屈的贱样，“你继续亲我，快，你再亲我吧。”他摇晃着崔莺的肩膀祈求说。
下课铃声响起，寂静的校园活了一般，陆续有躁动的身影出现在校园各处，向校园大门迁徙。崔莺看着这些轻快的人影，觉得自己血液之中的活分也跟着雀跃起来，她感觉意识要化成水，亟待找一个出口迸发。这是灵感爆发的时刻。崔莺捂住胸口，她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体验。情欲消失了，可它迅速腾挪变化，变成另一股旺盛的火苗节节攀高。
“不亲了不亲了，我走了。”她匆忙起身对张生说道，脸上还带着迟缓而略微迷茫的笑容。她还没完全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但行动已经带着她往前了。
之前在张生的车上时也是如此，她受到了男人的蛊惑，不，她受到了内心欲望的蛊惑，马上就要迈出临门一脚的时刻时，她停住了。她喜欢这个男人，她就是喜欢这个男人，可她畏惧承认这一点，仿佛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在追求爱情就是可耻的，愚蠢的。她告诉自己，她很不在意这份感情，这个男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她不能受到一丁点的迫害。
这没什么意义。她亲一个男人怎么了？更甚者她爱一个男人，怎么了?！她爱一个没法被世俗免检的男人，又怎么了？谁在对她指手画脚，让她层层包裹畏手畏脚，仿佛一碰就碎，受了一点伤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崔莺不是那种一丁点伤害都受不得的人，她不想当那样的人，她就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