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专业素养到底为什么不是用人单位关注的核心标准?他们全都眼瞎了吗?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男性业务官尤其在意这点,她觉得这里有很大的问题。她不会来这家公司,听这男人介绍,他们是做MTPE的,她对这类业务极度不感兴趣:tob,追求效率与业务量,趁着人工智能领域的重大突破如火如荼发展起来,降薪增效已经成为趋势及常态。
她在投稿之外也投了几家坐班商业翻译的简历,就是为了了解当下的翻译市场。
了解一番过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文学翻译的态度与决心,物质绝对不能成为她该考量的第一要素,精力和时间比薪酬更重要,她绝对不要败给焦虑和恐慌。她的积蓄目前还足够她这么奢侈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崔莺笑了一下,拎起脚边的包,对着面试官说:“我就先走了,我得回家给孩子做饭了,您应该不需要操心家务照顾孩子之类的吧,”她没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听到您的问题有多烦躁,有多无力。你只是很幸运,有个顾家的好太太。”
问题就出在这,社会的主流观点依旧将养育孩子视为母职而不是父职,甚至都不是一个家庭的职责。女人主动长出三头六臂,视之为天性与本能,却要在职场上被迫面对这些看似毫无破绽的问题——她不能期待社会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不会有人理会她,她能管的,只有自己,所以她决定了,她要pass掉所有会问这类问题的公司。
离开前她最后留下一句:“贵司展现出的企业文化并不契合我的胃口,有缘再会吧。”
公路上车水马龙,暑气蒸腾,崔莺看着车流,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逐渐褪去。说狠话倒是容易,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眼前。邮箱里依旧都是退稿,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价值感在一份份“很遗憾”的拒稿中损耗,自我怀疑却与日俱增,以至于她迫不及待地出来找坐班翻译。
了解就业市场与行情是不是个幌子只有她知道。
但她不能再这么犹豫不定下去。没有什么比时间和精力更重要。她就是要做一些沉没成本大到惊人的事情。游戏规则,她要么遵守,要么退场。那个对于女性过于不友好且不适合她的市场,她再也不要涉足了。出售才华而不是贩卖时间与精力。她得牢记这一点。
崔莺去咖啡馆变得愈发勤快,她已经把咖啡馆当作她的工作地。家里太过温馨,身份角色的认同过于靠近母亲,她笔下流出的文字的温度都会受到影响,显得柔软非常。她时常仁慈,因此每每和那个切中要害的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又来了啊姐。”咖啡馆的店员都和她混熟了。
“嗯呢。”崔莺想,这就是她的两个小同事,靓丽又可爱。
店员之一叫小月,更外向些。小月很快端着一杯拿铁上来,她用下巴点了一下桌子,“今天怎么不急着看书写东西?”
“等会有人来。”
小月暧昧地笑了笑,“哪位?”斯文精英那位还是年轻带点疯那位?她和阿晴早都摸透了。
崔莺嗔她一眼,没说话。
小月嘻嘻哈哈跑走了,不说就不说,反正等会就知道了。
在崔莺面前坐下的,是韦安。之前他又去咖啡馆找过一次崔莺——他找到和他这个接触的理由了。他写论文,一些语法和词汇真是把他搞得头大。于是他就想到崔莺,这理由她不好拒绝,毕竟是正当的。上次见她,他把这事说完,咖啡都没喝完就走了,他也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这次来他是来回收意见的,请人帮忙,只叫人家发过来修改好的版本,他再转个红包,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所以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这一趟是必须得见的,于是今天出门,他略微花了点心思。
把椅子拉到崔莺身旁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和不同于他身上的气味时,他心里微微一动,还有点热。他握着拳头咳了一声,对崔莺说:“真是辛苦你了,还得劳烦和我说说需要改动的地方。”
崔莺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略微不一样的气氛,但她把它搁置一旁了,她现在一点不在乎那个,她很没出息地感到几分雀跃——她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做成了一件事,哪怕这事很小。而且这事不是为她自己而做的,因为他人的在场,成就感无比地膨胀起来。她喜欢正反馈,她现在这个状态,她就需要正反馈,一点点的正反馈她都视若珍宝。
”说实在的,医学方面的翻译完全不是我的专长,只是以前兼职的时候略有涉猎,还好你这篇不是完全的医学领域。”
韦安心想,那肯定的,他特意选了一篇不是特别精专的。“你别谦虚,不管怎么说,你都帮了我大忙了,我英文不好,你大概能从文章里看出来吧。”
崔莺笑笑没说话。这种能成为三甲医院医生的人的脑子,怎么会不聪明不好用,就和她一样,她沾沾自喜地想。她是知道聪明的大脑运行起来是什么感觉的,但大家多多少少会有点缺陷,这很正常,各自擅长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把所有要修改的重要部分交代完毕,崔莺总结:“就这些,其实问题不大,不过其中很专业的部分还是得你自己来把关。”
“已经帮我许多,不然这件小事我一个人估计得拖上许久。”
赵灵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抬头打量她即将要会面的男士选择的见面地址。
她知道对方是谁,以及他背后那点秘辛。她对此不感兴趣,她有男友,她来这里就是应付家长,也是来和对方说清楚的。本来对方推三阻四,她是有点庆幸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对方突然改口愿意见面,还要亲自决定会见地点,她突然有点担忧。
这地方就是个普通的咖啡馆,常见的会见场所,不会出错。他不会改变心意了吧?赵灵想。她不安地走进咖啡馆坐下。还有五分钟,她已经打好腹稿,到时候就如实告诉对方:应付家长可以,其他的,她不希望深入。她不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天塌了也有兄姐顶着,自然的,天不塌,她只要一点点荫蔽就够了。
她翘起腿,皱眉,抱起双臂,无意识地展现出防御姿势。
张生进来时,视线先落在窗边的崔莺身上。她看到并没有多惊讶,只淡淡扫他一眼,就继续和韦安低声讲话。
张生的视线转到韦安身上。他也在啊,张生心想,真是巧了。他知道她周内下午雷打不动都会在这个位置上待着,现在看来,摸到这个规律的不只他一个。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很久,在馆内扫了一圈,看到赵小姐就在那女人斜前方坐着,于是来到赵小姐面前坐下。
“赵小姐是吧?我就是张生,前段时间推三阻四多有抱歉。”他客套又得体地道歉。
张生的位置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崔莺,他和赵小姐说话时看到她朝他极其迅速地瞟了一眼,他拿起杯子,嘴角得意地勾了起来。他不看她,继续和赵小姐寒暄。本来他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的,但既然她对面也有人,他真得把握住机会,好好气气她,让他感受下他的感受。
可气焰过后,不安的想法立刻冒出头: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气,他气鼓鼓又自怜自艾地想。他张生要作点小死,干些蠢事。他都把人约到这儿来了,他就是故意的,幸好崔莺在这儿。张生扬起笑,深情地注视着赵小姐的眉心和发际。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有魅力,他还很年轻猖狂,稍微浮躁,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点点腔调和秘密,足以叫人咂摸和品味。他的状态有些古怪,显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在悄悄发生。赵灵突然觉得,今天的会面,有点意思了。
第65章 “我喜欢她喜欢的要死,我有时候都想把她捏死!”
“赵小姐,我没意向和您一起假装恋爱,然后结婚,用联姻绑定两个家族,这事听起来太伟大,太匪夷所思了。”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封建腐朽味。
这就是张生落座后的开场白。
赵灵露出惊讶又惊喜的表情,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有些兴奋,但她只是懵懂地点点头。
她不是真的懵懂,她一直在观察、思考,判断,但外部的情绪反馈总要迟滞于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者说干脆就不表现了,这让她显得很无知,没什么想法,不过赵灵把这理解为一种进化而来的自我保护,因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她生活的圈子里一些很有资历的老家伙们就无从攻击她格格不入的想法。
赵灵保持着懵懂的表情,说:“其实我也有男朋友。”她不知道她顺口说出了“也”这个字——她根本就不知道张生有没有女朋友,但直觉先行做了判断。
张生同样不知道赵灵说了“也”,她的回复太迅速太顺其自然了,但“也”字透露出的意涵在潜意识里稍稍延迟一点就抵达了。他露出很愉快的神色,显得有些倨傲,然后他扶着桌沿,眼睛发亮好奇地低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