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的眼睛缓缓睁大。
崔莺深吸一口气,有种畅快淋漓之感。“我并不是鄙夷这种规则,相反,我觉得这套规则的设计者……很聪明,很懂得拿捏人性,他用这套规则,包装上真爱无罪的口号,吸引嘉宾,利用嘉宾,但反过来,就像我说的,嘉宾不确定关系,一切都有可商榷的空间。这套规则说到底也是保护嘉宾。”
她抱着双臂,看向文清,“真是玄妙啊,是不是。”她真心实意地叹服。她在这规则中看到一种极其蓬勃的创造力。这概念与想法,这套规则的指定,就是创造本身。她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她看节目的过程就是在和导演编剧角力,男女暧昧之外,她另有一层乐趣。
崔莺看到文清的表情,这孩子似乎愣住了。她想了想有些自嘲地安慰她说,“现实比节目复杂多了,没什么可指摘的,嘉宾们的举动远远上升不到越轨的程度。”
崔莺想,她自己也是如此,没有离婚前,就和只见了一面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她要是说出来这些,文清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你是介意这个吗?这套规则,介意……暧昧的合法化。”圈定一个空间,让男男女女自由地暧昧,奇怪,她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她有感触的只是:节目的规则居然指向这个地方,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
崔莺讶异地看向文清,“怎么会?”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有想过,按理来说,梁昊出轨背叛了她,她应该对这种事情或者沾染上此类气息的事情深恶痛绝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地,她逐渐发现她对周遭的人与事有种本能的漠然——她不在意。
梁昊的出轨给她带来的最大的伤害不是背叛,而是被他耽误的六年。人性不可靠,天真又理想的人才有一双看什么都非黑即白的眼睛,那是一种幸运。崔莺想,她只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无所谓第一层还是第三层,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山水之事与她无关,别人之事与她无关。
同样的,她的内部世界也无需他人打扰和审判。所以私人和公共之间的边界,这条线,她看的极为重要,那是自保的红线,也是与他人相处的底线。
再没有把自己置于混乱的多人关系更愚蠢的行为了——这本身就是对公共领域的闯入,行为失去疆界,更是等同于在公共道德层面提交罪证和把柄——出轨是其中一种,随意滥情脚踏多条船哪怕没有感情走肾不走心也是如此。
所以她不在意张生的过去,除了一点:他的不洁身自好究竟是怎么个放纵法,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何必把关系搞复杂呢!这种关系的维系最好还是一对一!”
很好,在底线的把握上,他们是一类人。
“我只是不想把自己放在放大镜下供人研究。”崔莺开口,“我和你说过的,这节目对我而言就是个照妖镜。你马上就能明白了。”
一辆悍马出现在路边,刹车的样子无端显出几分怒意。一个年轻的男人下了车,急匆匆走到副驾驶座旁,抱出一捧花束。周遭路人纷纷侧目。男人只是眉眼严肃脚步不停。
崔莺看到了张生,正在和文清说话的嘴巴停了下来,有些别扭地弯曲起来,他抱着捧花眉眼冷酷的模样真是傻的要死!他怎么了,一脸凶样,谁又惹着他了?
文清顺着崔莺的视线向外看去,嘴巴张开,再没闭上去,卧槽卧槽…… 她的头在崔莺和张生之前甩来甩去。这个男的,悍马车主,很崔莺姐?卧槽,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不是——他这么年轻?
可能是文清在场的原因,崔莺用扫视仪一般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张生,检测他的形象是否合格。他好像永远只有一种公式的穿着,T恤牛仔裤运动鞋,像是找到了合适自己的选择之后就再无心尝试其他口味了,配合上他的严肃表情,居然让他显得有些古板。
不管怎么说,还是……帅气的。崔莺感觉自己脸在发热。
张生隔着玻璃窗也看到了崔莺和文清。他一下子变了表情,露出个欣喜若狂的表情,傻到不行。
崔莺看着他迅速的表情变化揣摩出他情绪变化的缘由,不由翻了个白眼。
可等到他真的走进来,将一大束捧花在众目睽睽以及目瞪口呆的文清面前,塞进自己怀里时,崔莺发现她胳膊不是胳膊,脚不是脚的,像是一个经历少的可怜的少女,羞涩又尴尬,难以应对这情况。她很久没收到过花了。
都怪这个张生!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来就来吧,买什么花!”说完,她僵了一下,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炫耀,她嘴唇闭合小幅度地努动几下。
匆忙看了花束两眼,她立刻将花放在桌上,抬头却看见张生一脸羞涩又期待地杵在那里看着她。她几乎是有些生气地一把拽过张生,对文清介绍:“这是张生。”
又对张生说:“这是文清,我朋友。”
她发现自己脸越来越烫,对正在和文清握手的张生催促道:“你先去一边待着,我们要说会儿话。”
张生有点委屈地撇撇嘴,就这样啊,他的名字后面都没有后缀。不过,他能说什么呢,他看向文清,想给她的好朋友留下个好印象,“那等会儿见——嗯,等一下,你是不是那天十字路口……”
文清激动地点点头。
张生笑了笑,依依不舍看向崔莺:“那我走了啊。”
崔莺又瞪他一眼,不耐挥挥手,“思嘉在那边,你去找她吧。”
张生眼睛亮了,欣然而去。
文清眼睛也亮了,她从这句话中揣摩到更多东西。她闪现在崔莺身侧,用一种她已经准备好的姿态低声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75章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
“张生叔叔!”思嘉从滑梯上刺溜滑下来,拍拍屁股跑到乐园出口。
她举起双臂,张生一把将她抱起,用手掌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玩这么疯!”
思嘉乐呵呵笑。神兵天降,她新学的一个词儿,看到张生叔叔突然出现,她一下子就想到这个词儿,她感觉心里一阵特别明亮的软和涌过,搞得她鼻子酸酸的,不过这奇怪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叔叔,妈妈在那边!和小姐姐在说话。”她指向不远处的就餐区。
“嗯,我知道,你妈叫我过来的,走,咱们去喝口水再继续玩。”张生抱着思嘉往回走。
崔莺抬头看向抱着思嘉,此刻她正在张生怀里,笑得开心,她从没见过的开心。就好像以前的笑容是两人份的,今天的笑容是三人份的。她不知道这两种笑容有没有高下之分,但这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是完全簇新的。这笑容不是思嘉的必需品,但却是她可以拥有的。她想起以前,心中突然酸楚非常。从张生抱着思嘉走过来就夹在眉心的谨慎消失了,她调转椅子的方向,面朝两人,抬手摸了摸思嘉有些濡湿的额头,又从母女两人出行就会带上的小包里拿着纸巾给她擦汗。
“一天天这小身板这么多牛劲儿”。崔莺温柔地说。她的孩子,真可爱。
张生转身从别处勾过来一把转椅坐下,把思嘉放在腿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等崔莺给思嘉擦完汗,就单手把水壶打开。
思嘉的小嘴巴自发地就凑了过去,脖颈里小小的喉结拼命地上下滑动。本来不觉得渴,但笑了叫了那么久,这会儿触及温热的白开只觉甘甜。在场三个大人的注视成为无声的鼓励,她喝的越发起劲,几乎像是在表演。
张生的眼神愈发柔软,他刚把水杯拿远一点,思嘉就抱着水杯夺回来,不满地瞪了张生一眼。张生没了辙,“你喝你喝,没人和你抢,喝慢点。”
思嘉松开橡胶吸管,把水杯捧到张生面前,“你喝!”
张生看崔莺一眼,心里美滋滋的。“叔叔不喝,走,咱们去玩,让妈妈和姐姐说话。”
“好吧——那妈妈我们走了!”
“去吧,别叫太大声啊,明天嗓子该哑啦。”
喊着话时,阳光恰好照进来,一条条的柱状落在中,照亮整个大厅。食客纷纷抬头。崔莺也回过头,恍惚间,她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梁昊的场景,当时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分外美好,就像老天赠予她的一个礼物。但这次,阳光洒在了她身上。
文清目光灼灼盯着崔莺。她憋坏了,早就把工作上的事抛在脑后了。“人都走了,姐快说吧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了。”
“如你所见,妖怪来了。哈哈。”崔莺自己先笑了两声。
“你俩在一起了?”
“没有。”崔莺转头盯着文清,低声说:“我和他,睡过两次——”
“卧槽。”文清的胳膊甩在桌边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站起身,手捂着嘴巴,“姐……你真他妈给劲我是真没想到啊。”崔莺姐不说这话,谁敢想啊!就崔莺姐那样的人?她不是瞧不起崔莺姐,她可太喜欢崔莺姐了,只是这跨度有点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