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里既有自嘲却又有一丝骄傲，史迈兴想，她的确是骄傲的，过去的点滴，再回看真是百般滋味，但唯独没有后悔。
“而且我知道，崔莺，”史迈兴勾起嘴角，将声音压到最低。她语气和笑容都很暧昧：“你一定偷偷在私底下做了坏事，呵，对吧。”
崔莺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她勾起颤抖的嘴角——她根本压不住。“你怎么知道的，老师？”好学生喜欢干坏事，更喜欢被人发现干了坏事。
史迈兴站起身，笑盈盈拉起崔莺的两只手，把崔莺也从位置上拉起来。崔莺露出困惑的表情，史迈兴微笑着，像是跳探戈一样拉着崔莺缓慢地转起圈，她没有松开崔莺的手，而是边转圈边上下打量崔莺。
这场面让崔莺感觉有些莫名，有些无所适从，她露出困惑的表情，可眼中满含期待，她期待着另一个女人穿透式的睿智目光，剖析她，解读她，肯定她。她缓缓挪动脚步。
“我看你的脸蛋我就知道，我看你的着装我就知道，我看你嘴角的笑容我就知道，我看你眼里的神采我就知道。”史迈兴微笑着轻吟，如同唱歌念诗。午后的阳光在两个女人的脚踝间跳舞，史迈兴扬起手臂，让崔莺转个圈从她手臂下钻过。“我为你骄傲。”
她们停了下来。史迈兴扬起嘴角：“别嫌我是个神经病，我只是越老越觉得，人要诗意地生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我和你说说吧——我时常感觉我就在世界中央，这世上的万事万物还有所有的人，离我又近又远，和我保持着变动不居而又不曾隔断的联系。我们倏忽间那么近，倏忽间又那么远，一瞬间我心潮澎拜一瞬间我又心如止水，我永远都不无聊，我看什么都有意思，所有人都与我有关又与我无关。我能清楚地看见别人，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是别人，我不再试图改变别人的观点，一如我顺应了自己的转变。慢慢地，我发现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我。我不过是借助一具身躯来体验人生，于是——”她盯着崔莺定定道：“所有的人和事在我眼里突然就有了生机……”她声音逐渐低沉，然后她笑了起来，一只手举起在头顶抻平展开，“别人都不懂我，哈哈，当我是个人来疯！”
崔莺跟着史迈兴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尝试着消化史迈兴刚刚那翻行云流水的讲演，但发现她只是触及一层表皮，她张开嘴想要吞下一整本书，实在是难以做到。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史迈兴，“您后悔过吗？”
“看你这问题！”史迈兴把掉落的丝巾重新抖回肩头，“我又不是圣人！我怎么可能没后悔过！”
崔莺琢磨着史迈兴的话，和她刚才说的话。她云里雾里的，但那些语言和蕴藏在声音和表情中的力量，像是灯塔散出的光，她迎面被照亮，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别傻愣着了！不说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多保持阅读，上学时我让你们博览群书，看杂书看闲书就是为了让你们拓宽上生活的广度，翻译是走进一个人所在的世界的深处，我们当然得能够获取进入他人心灵世界的资格——”史迈兴喉咙滑动一下，垂下眼睛很轻很缓地摇头，“真是，还给你上起课了……往事不可追，我们说正事。”
她咳了一声，调高了音量严肃道：“说说吧，你现在是不是没工作，所以才投稿？”
“啊？”崔莺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抿一下嘴巴，说：“是啊，老师，我没有工作。我——还是想做文学翻译。”
“你考虑来我身边工作吗？”史迈兴直勾勾盯着崔莺。
曾经别人对她说过这话，现在她对别人说，对自己真心想帮一把的人说。这感觉真不错，不怪人们都想往上爬。她是有诗意的一面，但诗意不意味着脱离实际。枝叶缠绕的藤曼和不蔓不枝的荷花都是大地滋养的产物。
“我……”
“除了稳定一无是处，但我能护着你。”
“可我——”崔莺感觉自己的舌头不受自己控制。她动摇了，理智已经开始在盘算那提议背后巨大的潜藏利益，但她还是说：“我还是想做翻译。”她低下了头。
史迈兴严肃地盯着崔莺，长久地注视着她，一动不动，叫崔莺如坐针毡，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几秒钟后，史迈兴开口了，“我给过你机会，这是你自己不要的。”
崔莺错愕地望向史迈兴，后者像是变了一副模样，皱纹刀削刻斧，眼神不怒自威。崔莺感觉自己说不出话，由此她意识到她放走了怎样的东西。她会在五年后问自己：你后悔吗？
笑声突然响起，吓了崔莺一跳。
史迈兴歪着头，恢复了以往的和煦模样，脸上的纹路活了一般随着笑容柔和起来。就好像刚刚对崔莺横眉冷对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崔莺坐在原地，双腿拘谨地并拢。她此刻才明白，坐在自己对面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不仅仅是她和蔼宽厚的恩师，她还是个在枪林弹雨的世界中杀伐果断的掌舵者。
史迈兴依然笑着。
但崔莺注意到，她的坐姿一点都不拘谨，散发着优雅的味道，但绝不只是纯粹“女人”式的优雅。她的两条胳膊像是巨型蜘蛛虬劲的前腿，牢牢扒在她身体两旁，双腿没有像自己一样，麻花一样纠结缠绕，她翘着腿，抬起的脚尖几乎踩在桌沿。
由此，她的身体对这块空间进行了最大程度的攫取和掌控。
崔莺浑身打了个冷战。她心中涌起一阵带着惧意的敬意。她看到了史迈兴单薄身躯之后，错综复杂又四通八达的晦暗图景，它们是藤曼形状的枝蔓，从史迈兴背后伸出，张牙舞爪地伸出，戳穿墙壁和房顶，从这个房间开始，贯穿整座大厦。
“崔莺，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个有长辈缘的人吗？”史迈兴笑了笑。
崔莺在这笑容中看到了两重身份的叠加。她无法再把史迈兴当作可以撒娇耍赖的长辈来对待。她知道，谈话进入了正题。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对即将到来的温柔又冷峻的风暴严阵以待。
第80章 “你不行。”“你给我等着。”
“为什么，老师？”
什么是长辈缘？她生活阅历实在不多，接触的长辈只有父母和学校里的年长教师，再有的话，就是梁昊的父母，他们为人清廉板正，意料之外地对她青眼有加。有限的经验表明，她似乎的确是个有长辈缘的人。
史迈兴嘴角轻轻提起来，略微有些嘲弄地笑了。
“因为你总是办错事，崔莺，每当有选择放在你面前，你都冥顽不灵，去选择让你更艰难的选项。”史迈兴讲话极其迅速，毫不留情。
崔莺盯着地面，说不出话。仿佛古老的谶言应验，崔莺回想过去，几乎每个重大的人生岔路口，她都与正确的选择背道而驰。如果当初不结婚不生育，她会不会像文清一样，亦或者芳林？如果她不离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婚姻彻底视作经济合约的履行形式，至少她这辈子的物质形式有了保障。如果她接受史迈兴的提议，或许能够在一条康庄大道上稳步前行。
崔莺皱眉笑了一声，她一步错，步步错，她总是能和正确的选择背道而驰。
“你永远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可你是个好孩子，你心地善良，能容人，你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你的见识从不局限在一个视角，你能看到这个世界。但你，过不好自己的生活。我这种老家伙怎么可能不怜悯你这种孩子。”
史迈兴觉得自己真是有些恶毒了，永远，这种词都她都敢当着崔莺的面说出来了，像是下判词一样，但她还是要继续说，她要彻底敲醒崔莺，半醒不醒的最耗人。
“崔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说让你来我身边时，你又犹豫了！”史迈兴伸出一根食指，平直指向崔莺。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犹豫！”史迈兴的眼睛像是在喷火，“你觉得你放手了一个大好机会！甚至想起从前，想你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甚至又不该离婚！说！”
崔莺肩膀向后仰去，嘴巴无法合拢。“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没有你这么笨的学生！”
崔莺眉头纠结在一起，满脸受伤不可置信地说，“老师……”她到底想要自己怎样？接住这大好机会，从此平步青云，或许她也能在这座大厦有一席之地，内心深处她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崔莺仰头打量这所办公室，心里一片迷茫复杂。
“可我不想啊！”崔莺大声为自己辩解。
她就是只想做个翻译，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她没有太大物欲，一直都在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念边缘行走，甚至都不想进入社会规则体系，做一个翻译，靠一点才华和本事换取生存的材料，就这么简单——她和“社会”离婚了。
对啊，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梁昊”，一个只手遮天的“男人”，那套规则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再遵守，史迈兴说的对，她不是个wowser，她厌恶组成wowser的一切，狗屁的规则，狗屁的谨慎，狗屁的保守——她都根本没有大胆起来呢，她就又在这里怕来怕去，她不是想要的太多，她是根本就没有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