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婚未婚?”
“未婚。”
泌尿科的医生点点头:也对,要是已婚也就不用来私立医院了。
他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心里诧异这患者竟然如此年轻。这么早就要结扎,怎么想的?同为男性,他内心不免产生一层同情,但也有一丝丝鄙夷悄然泛起。估计就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冲锋陷阵,甘愿牺牲自己传宗接代的机会。他迟早得后悔。医生在心里断言。
张生接过医生递过来的风险告知协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看起来颇为惊悚的文字。他必须得承认,他心里怂了一下,这事关男性尊严,也有关那女人后半生的体验感,他不可能不在意,他在意的很!
医生看着张生顿时有些虚弱的脸色,不动声色地轻轻呵了一声。怕就对了,怕就老老实实回家,按部就班娶妻生子,不要受一些歪门邪道的言论影响,早早地断送自己成为父亲的可能性。
“手术之前,我要和你说清楚结扎的风险,了解之后你要是还愿意,签署了协议,就可以抽血做心电图然后去手术了。”
张生的耳朵竖了起来。
医生的语气冷漠起来:“手术过程很简单,要不了半个小时。割开生殖器,挑出输精管,剪断,连接起来从而阻断精子的输送。不过,结扎能避孕是因为输送精子的管道被切断,可精子依然在繁衍,如果吸收不良好,精子就会淤积,造成下坠堵塞感,这个概率一半一半。有的人代谢不好,下体会产生阻塞胀痛感,严重的甚至会影到日常生活。”
张生双手拍在桌面上,“这概率有多少?”
“百分之五吧。”
医生看着张生一瞬间明朗起来的表情有些烦躁,他想了想又说,“很多人都会被风险劝退的,毕竟术后不良反应的可能性不算小。”
你要是想走一点都不丢人,赶紧走吧,小伙子。医生在心里念叨。见对面还在犹豫,他克制着语气再接再厉:“严重影响生活的患者要做恢复手术的话,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只有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是存在做了手术,但长期承受不良反应的可能性的,你听懂我这话的意思了吗。”医生推一下眼镜,继续道:“这些我必须普及到位,剩下的,你自己考虑。”他的语气已经相当不专业了,他不能再说了。言尽于此。
但他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对面的反应,然后他看到这年轻男人咬紧了腮帮,拔掉笔盖,在风险协议书上利落地写下两个大字。
他提起肩膀缓缓叹出一口气。人到中年,儿女双全,你来做手术就算了,这么年轻,怎么这么——医生在脑子里盘算着合适的词汇——怎么这么不自爱呢!
签了字,仿佛一锤定音,张生心里那些隐忧一瞬间烟消云散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手术,他是做定了。
当他自我感动也好,讨好她也好,他的心愿就一个:等他和她恩恩爱爱,毫无芥蒂之后,他要和她没有任何阻隔地融合在一起。他想这件事已经许久了,每次和她做,他心底深处都有不受任何束缚的欲望和冲动,隔着一层膜,和肉与肉紧密夯实地贴在一起,怎么会一样呢?
每次,每次,她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都心急火燎地不行,他知道,他和她仍有隔阂,她不爱他,就像他们之间仍有阻隔,这都快成他的心病了!他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然后等他再去找她的时候,献上一份大礼,他厚着脸皮地想。他会让她更舒服,更能体验到那事的妙处,但前提是她能看到他!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用心看到,是只能看到他!想起这事,张生就按耐不住焦躁,他简直恨得牙痒痒。
他这次一定要晾她一晾,让她知道,他也是有脾气的。哼。张生心里哼了一声,然后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架势:“去哪抽血,去哪做心电图?”
“出门左拐。”医生闷闷地说,等到张生就要离开房间,他突然开口了,显得很冲动的样子:“你有孩子吗!”
张生关门的手顿住了,他第一反应是管你什么事。但这问题的冲击力不小,他并不介意满足一下这医生毫无边界四处泛滥的好奇心,他在即将关闭的门页中抬起头,嘴角一咧,用冷漠的语气笑着说:
“我女人有。”这还不够吗,“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大叔。”
第90章 “她连梁昊的情妇都不见,她为什么要来见一个情人的姐姐?”
“就这样?”
张生不可思议盯着头顶上方的照明灯,那玩意儿没对着他的脸,而是对着他的命根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命根子上动这种级别的手术只用局部麻醉,整个过程,也就二十来分钟?还没有任何感觉,在那上面划拉一刀产生的痛感居然还不如抽血。意义和实际执行起来引发的后果,过于悬殊的差距有种巨大的讽刺感。
这说的过去吗?他把握不好自己的想法,他只知道,他期待这场手术能带给他一场相当痛苦的体验,要痛到痛彻心扉永生难忘,成为一场身心颤抖的历练和赎罪,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就过去了。
不然他怎么凭此抵消他过去的那些经历?他知道她不在乎,可他在乎,她可以超凡脱俗,他做不到,他达不到她那样的境界,他觉得他配不上她。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他凭什么这么幸运?幸福如此唾手可得,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仿佛这些幸福会在某个瞬间就被重新掠夺走,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行动起来,必须先一步从他自己身上夺走什么,或许这样老天或许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的幸福与自由。
“不然呢?”医生挑起眉毛诧异道。
现在的医生和刚刚的医生不是同一位。他唯恐那个多管闲事的男医生被他怼了之后心怀不轨,偷偷在他的命根子上动点什么手脚,毕竟协议上都写了,风险是存在的。
“就这,我就可以走了,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吗?”
医生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蹙了起来。“不需要哈,连个微创手术都算不上,你穿上裤子站起来,就可以回家了,哦对了,别忘记去开药。”
一般患者们做完手术发现没什么反应都容光焕发,早就提着裤子麻溜离开了。这男人是在遗憾什么。医生不懂了。
张生愁容满面地坐了起来,他还特地缓了速度,仔细地检测着术后结果,结果发现,什么感觉都没有。怎么就能一点痛觉都没有?张生大失所望,丧着脸,并不怎么情愿地提上裤子。
这件事情泰山一般的开始,鸿毛一般的结束了。
唯一的好结果是:不用戴套了。他已经为两人之间的毫无阻隔扫清了最后一层障碍,现在就差她敞开心扉开诚布公地承认:她爱他。光是想象一下那女人说出这句话的场面,张生的血液就重新流窜起来,这点激情倒是弄得他下面开始微微发涨,他扶着床,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心里的甜蜜和下面微微酸涩的痛楚双重攻击着他脆弱的心房。他都快要忍不住了,他真想飞奔到她面前,告诉她,他这几天都经历了什么,又抽空去为了她做了什么。
可他忍住了,他必须忍住。他们之间有着很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他需要时间沉淀,让这个问题浮出水面,霸占着她的心房。让她意识到问题的存在,也让他好好看一看:在她心里,他究竟有多重要。
“走吧走吧,别品味了。”医生催促道。“回家多休息,记住,短时间内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同房。”
“嗯?好,好的,应该的。”
张生拎着一兜药回到张家,现在别墅里人员混杂,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忙碌的很,悼念的,清算遗产的,社交观望的,不变的是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当没看到。他是有了股份,但他充其量只能算是张庭兰的拥趸,走狗。他的意志并不重要。
张生再次来到张宏昇生前的书房,拿出毛线手套,戴在手上,一趟一趟不厌其烦地搬运着藏品。那些清算遗产的人还没行进到这里,等他们来了,发现这里空空如也后,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大不了报警抓他,哈哈。
“老头,他们都眼馋你的公司,这点东西,他们不稀罕也不懂得欣赏,我稀罕啊,我不嫌钱多,我全给你带走,你就别惦记了哈……”张生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一边慢腾腾地打包,一边漫无边际地自言自语。
他没有见到张宏昇最后一眼,也不想去见,死人有什么好见的。但在张宏昇曾经坐卧办公的房间里,张生发现自己的嘴巴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他念叨起以前的事情,用抱怨又恶毒的语气说张宏昇是如何为了一件小事苛责他,又是如何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漠视他,张庭树又是怎么欺侮打骂他的。
他慢悠悠,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思嘉坐在崔莺身旁,目光警觉地盯着桌子对岸的年轻女人。
她像条警犬,能够分辨出来者的气息,然后决定以何种姿态面对对方。她见到文清,可不是这个态度,现在她咬着腮帮沉着小脸,一副对面的女人要害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