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林氏后,她开始正式找工作。谁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她两次在面试场合见到林氏的旧同事。对方跟她哭诉,说公司没了,他们一把年纪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静静地听着,中途借口上洗手间,悄然离开。
有公司将面试时间安排在开幕式这天下午。在面试场地干坐半天,出来时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台,背着双肩包,粉底液的气味混着汗水黏在脖颈。
面试官的问题仍盘旋在脑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挤人的站台,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刚进大学时,她还以为世界会在她脚下呢。眼下,她只想确认公交车在什么位置。
一辆粤港牌照黑色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玻璃降下,关韦探出半个脑袋。
“上车。”
周淇朝站台后望了望,假装看到熟人。
“不能在这里停车,你要替我交罚单?”关韦手肘搭在车窗上,“还是要我下车拉你?”
后方车辆已开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还是快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坐垫微凉,带着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关韦脚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扭头看一眼周淇,“面试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你收买了几个三圆村的人?”周淇拉紧安全带,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在城中村长大的女孩,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利用?”
“别太警惕。我猜的。”关韦目视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装,不适合此刻依然闷热的广州,但足够体面。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打算让林氏走到这一步,”周淇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你们的算计里?”
“难道这个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诱导我!”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还会想其他办法,直到达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愤慨。
“周淇,你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关韦一字一句,背给她听,“你说,我们各取所需。你说,不是算计,是生存。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自己的话变成了石头,绕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脑壳上,胀痛。她咬牙,看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车辆减速,在红灯前停下。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如何?”关韦侧头看她。
“今晚开幕式会堵车,还是早点回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愤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为朋友。你视文狄为敌,我不是。我只想给林先生一点惩罚,拿回自己那点佣金,你却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关韦目光扫过路旁。一家茶餐厅亮着灯,内里空荡荡的。绿灯亮起,他没立即起步,反而打转向灯,突然靠向路边,熄火。“就在这里吃。”
周淇觉得他这人很矛盾,看起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但某些时候不容置疑。自己决定的事,也不问别人意见。就像这次,他只是在她下了车,怒气冲冲看着他后,才假惺惺问一句:“能接受茶餐厅?”
可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懒得回他。
茶餐厅里空荡荡的,仿佛全城人都去看亚运开幕了。周淇找了个靠窗位置,熟练地抽出桌上纸巾擦桌面,再将筷子仔细擦过。服务生端上两杯水,她将筷子插入杯中,涮了涮。
关韦翻着菜单,目光掠过她,“你身上有很多矛盾。我曾经以为在城中村长大的人,没那么讲究卫生。”
“你对城中村还有什么误会?比如说,穷酸、脏乱、没文化、随地吐痰、乱丢果皮杂物?”周淇放下筷子,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此刻的关韦,身上衣物不带LOGO,哪还有当初三圆村初来租客的模样。她猜想,他很快就会搬离此地。
他放下菜单,伸手招呼服务员点餐。那手腕上的表,周淇好像第一次在三圆村就见过——当时还以为是三元里的高仿货。是她见识少了。就像他今天开的车,是什么来着?她装名媛时曾恶补过,但都忘光了。
她托着下巴看他,话里有话:“你挺懂得伪装。”
关韦拿过桌上湿纸巾,撕开包装,擦了擦手。她却喊服务员来,退掉湿纸巾,从包里掏出自带的。
“我不是伪装,是在适应。”关韦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是适应得太好,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哪个才是我。”
周淇最怕讨论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她习惯性假笑一下,“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你很快会知道。”他靠向椅背,低头在手机上敲字,发一条消息,又静静地注视她。
第10章 【-10】加入我们(下)
眼前这个关韦,才是真正的关韦。她当日怎么会看不清他呢?早该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的。
一个普通人,怎懂得设这样一个局,把她跟林先生都当作棋子。
茶餐厅里,电视声浪突然拔高。香港无线电视正播放电视广告特辑,一个穿衬衣的年轻男子在星河电器卖场里接受采访。字幕显示:星河电器销售负责人文狄。
周淇转过脸,假装看窗外。
关韦礼貌地对服务生说:“麻烦换台。”
服务员找了半天遥控器,最后干脆关掉了电视。茶餐厅里一时只剩下餐具的碰撞声。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周淇把脸转回来。
“有这个必要吗?”关韦用一次性吸管戳了戳柠水里的柠檬,“你不也把我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彼此彼此,”周淇冷漠地微笑,“我也想听一下当事人的版本。”
在服务生重新找遥控器的几分钟里,关韦简单交代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父亲九十年代赴广州开电器厂,工厂越做越大,可惜千禧年初一场大火,夷为平地。父亲拿着赔偿金额和积蓄,回港东山再起,很快重建了星河电器城,算是在港知名的家电大卖场。关韦是家中独子,也是公司接班人。
这是个大时代掘金的典型故事,除却故事的尾巴——两年多前,父亲因涉嫌内幕交易被廉政公署带走。
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张,后面便一而再,再而三。
大树倒下,他们朝烂掉的树根里张望,才察觉,昔日将父亲视为恩人,又跟他状如亲密战友的人,是一匹狼。
“这匹狼就是文狄的爸爸,你说叫文骏的那人?”
关韦点头。一次性吸管裂开,他改用茶匙戳柠檬,挤出细碎果肉,水体顿时混浊。
“两年半前,文骏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叫文狄的儿子,说是从小跟着母亲在北欧长大,回港不久。他夺权后,很快培植文狄势力。下一步,文狄会成为星河在内地市场的负责人。”
“所以你来广州,为了挖掘文狄过往,寻找他的弱点?还要利用我?”周淇盯牢他,“那林氏呢?林氏跟这有什么关系,那些员工都是无辜的……”
她说话时,门开了,何湜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桌边,在关韦身旁落座。
“也对,也不对。”何湜接过话头,目光直视周淇,“周淇,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利用了你。但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我们?”
周淇的愤怒被瞬间点燃:“利用你们?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利用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人物?”
服务生端杯水给何湜,放下菜单就走。三人大战一触即发,与他一个打工仔何干。
关韦突然问:“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文狄为什么会抛下你不管?”
“他没抛下我,他只是欠了债。”
“不要说六十万,他现在六百万都拿得出来。”
“……他有自己的理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何湜专心致志看餐牌,扬手要一份火腿三明治,这时抬起眼,笑笑问她:“什么理由?怕你拖累他的前程?”
周淇再不出声了。
“周淇,你知道文狄到香港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纠正他那口音复杂的粤语,不是认祖归宗,不是学习家族生意,而是彻底清理自己在广州的过往。包括你。”
周淇脸色灰白。
“我们查过文狄的履历,”关韦看着她的脸,看她的脸色如他预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二十五岁前的人生,除了在北欧的教育背景,其他一片空白。你以为这是巧合?”
何湜说:“包括你们的关系,包括那笔债务,包括所有可能影响他目前身份的污点。你还要为这样的人守什么情义?”
周淇素来牙尖嘴利,但这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服务生这时找到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46个参赛国选手正从芳村码头上船,横跨珠江江面,前往海心沙的开幕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