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祠堂,三圆村天空也转暗。周淇想起自己成长的这个地方要面临拆迁,虽替村民拿到合理补偿高兴,但也为告别昔日有点伤感。
昌叔在背后开口:“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周淇转身时已挤出笑脸:“里面热嘛。”用手背抹过额头,煞有介事。
关韦站在昌叔身旁,静静看她。
昌叔挥一挥大葵扇,拍拍关韦肩膀:“走,五楼南向单间,独立卫浴,全栋楼王,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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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圆村巷口路灯,有一盏坏了,迟迟未修。村内楼与楼之间,即使白昼也暗无天日,往往要靠两侧店铺灯牌亮光来照明。昌叔那栋宅基地房屋,就盖在巷口不远,对面便是周淇租的地方。
楼间距太窄,人走在其间便有种窒息感。关韦刚踏入昌叔出租屋一楼,已微微发汗。提着行李上到五楼,因气温比外面高,他要时不时停下。抬头打量这十几平米的空间,墙面斑驳,天花板一角微微渗水,窗外电线错落。
终于到了这所谓“楼王”。昌叔声音从他视野边缘传来,洋洋得意,说街尾治安不好,流浪汉多,有尿骚味,“哪,就是开了一堆黑诊所、纹身店、成人用品店、烧烤档那边。”关韦听出来了,三圆村也有鄙视链。村口这边,再不满意也好,已分属婆罗门。
周淇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她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垫,打开水龙头测试水压,动作麻利而熟练,一副为关韦着想,主动替他验房的态势。
“租金我收其他人每月一千八,收你一千,水电另算。怎样,够义气吧?”昌叔自吹自擂,掏出合同,推到关韦面前。
关韦点头,从钱包取出身份证明和钱。周淇注意到他身份证跟内地不同,伸手拿起。
“回乡证?你是香港人?”她抬眉,“难道真是辉煌投资的人?”
“是有那家企业,负责人是我爹地朋友。”他说自己跟爹地朋友也打过招呼,他们对三圆村项目有兴趣,后面会正式找人跟进。
周淇无暇细听,注意力全被关韦出生日期吸引。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日子。
昌叔此时不关心三圆村拆迁,只关心自己租金,拍腿“哎呀”一声:“早知就不给你打折了。你大把钱!”
关韦微笑:“有钱就不住这里了。”
昌叔说:“那也是。不过呢,话也不是这样说,别看城中村这样子,但其实也走出不少精英人士。你住下来就知道了。街尾开粥粉面的潮州佬,已经在天河有两套房。卖凉茶的珍姐,一手养大儿子考上清华。别的不说,就是我们淇姐——”
周淇知道昌叔要开始夸她,当即从日期上回过神,先发制人,迭声“喂喂喂”打断。昌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能上清华北大的料,又擅长做生意。”
“好了好了。”周淇假装试这里的门窗,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噼里啪啦动静大,想盖过昌叔把声。
关韦看向她:“你念清华?还是北大?”
周淇没好气:“中大。”
“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更没好气了:“帮昌叔看店。”
“看店?”
“士——多——店——”她大大声声。
周淇穿件黄色单衫,工装裤,前额碎发用卡通夹子别上,怎么看都不像昌叔口中的精英人士。绷着一张素脸,人是好看的,只可惜是朵开错地方的花儿,像杂草和树枝。她拍拍手掌,试图恢复假笑:“我帮你试过门窗水电了,应该没问题。”
“如果有问题,怎么联系你?”关韦掏出手机,想要她联系方式。
周淇觉得这人可真傻。心底再不屑,抬眼时已换上习惯性假笑:“昌叔才是业主,当然找他。”昌叔笑吟吟点头:“找我找我,不过,找周淇也可。都是后生仔女,更有共同话题。你们交换个电话。”
他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对周淇有好感。虽然他现在只住得起城中村,但莫欺少年穷嘛。不过,周淇这次可不能再被男人骗了,村民都自觉要当好她的守护人,于是昌叔对关韦问长问短:你在香港出生?还是新移民?双非?来广州读书?工作?
周淇一眼看出昌叔心思,催促他快走。“别耽误人家休息啊。”关韦轻轻微笑:“不耽误。”
周淇半推半拉走昌叔,出门时对关韦说:“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关韦脸上仍挂着笑。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一人,那笑容像水珠一样,从他脸上滑落。
他听着周淇的帆布鞋声、昌叔拖鞋拍打台阶声渐远,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倚窗俯瞰。
这楼因在巷口,不似其他楼宇般“握手”相接,但日间采光恐怕也不佳。窗外可看清楼下挤占半条街的摊档,不远处成人用品店前,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门口吃甘蔗,冲地面吐渣,命中自己脚边。周淇黄衫掠过门口,男人不知道冲她说了句什么,表情猥琐,周淇冷脸不瞅不睬,快步走到巷口牛杂摊那儿,停下买一份萝卜牛杂。送货三轮车叮铃经过,她利落地侧身避开。
关韦看了一会儿,扯下百叶窗帘,拉开行李箱,从衣物跟书本上抽出一个相框。照片里,一家三口对镜头微笑。标准的香港富人家庭合影——西装革履的父亲,穿浅色套装的母亲,穿订制西装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间,三人摆出幸福笑容。背景颇有千禧年初香港富人家居风格: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宽敞的客厅。
关韦手指触过父亲脸庞。
“爹地,我回来了。”
第2章 【-2】你对他很感兴趣?
出租屋墙薄如纸,关韦一大早在楼下哗啦啦麻将声中醒来。拧开水龙头,黄浊的水哗哗往外流,他转身去摸手机,准备打给昌叔,那水流又清起来。他强忍下不适,飞快洗漱,仍觉胃部不适。
再不适,也要忍。
水流声中,他听到附近哪户人家开了电视,正在看tvb老剧《大时代》,他认出郑少秋饰演的丁蟹在大声咆哮。他不怎么看电视,但对剧中一幕印象深刻:男主角童年一家家道中落后,兄妹们抱着玩偶,坐在大货车后座上,怅然目送豪宅大屋远离。
过去一年多,这场景不知为何,常涌上心头。
他拉开门,走下阴暗逼仄的楼梯,身体尽力跟焦黄色墙壁保持些距离。昌婶将自家物业清理干净,但关韦心头仍觉有异味。
昌叔士多店灯管有点坏,滋啦闪烁。店外塑料凳三张,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关韦掏出人民币,递向玻璃柜台:“你好,麻烦给我一支矿泉水。”引其他人侧目。谁说话这样文绉绉?
昌叔声大,直接:“哪种?”
“屈臣氏。”
“没啊,怡宝、农夫山泉、乐百氏、娃哈哈——”
“随便。”
昌叔掀开冰柜玻璃盖,递给他:“住得惯?”关韦微笑:“慢慢适应。”
另一头,潮州佬边抠耳朵边喊昌叔过来,说昌婶电话。昌叔跑过去,拿过丢下的手机。关韦靠墙上喝一口水,听其他人聊天。
“淇姐够威,谈出这个价。”
“也是请了外援。”光头的村民努了努嘴,瞥一眼关韦,见关韦看向这边,二人都举起啤酒瓶向他致意。关韦扬起手中矿泉水,在半空中致意。
对方扬手,叫关韦过来坐。
关韦上前。潮州佬问:“喝啤酒?”
“不了,待会还有事做。”
昌叔这时挂掉电话,关韦正要站起,将位置还给他,被他一手按下,另一手拉过塑料凳,大咧咧坐下。“你们刚在讨论周淇?听我老婆说,今天又有陌生人打听她住处。”
光头村民烟灰抖落:“又是那些债主?谁敢动她!”潮州佬把玻璃瓶拍桌面上,震得摇晃。昌叔解释:“放心,不会让她有事。她之前为了躲债,为了不连累我们,跑到其他地方住,自己独力还债。现在好不容易还得七七八八,又把她劝回来,我们村当然要继续护她。毕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嘛!”
“文狄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
“当年他们俩多登对,”潮州佬掰开花生,“谁料文狄居然欠下一屁股债,自己跑掉。不过也是淇姐太乖了,明明与她无关,居然主动背起这笔债——”
光头村民看一眼关韦,对潮州佬打个眼色,示意有外人在,别说太多。昌叔倒没把关韦当外人,边拿抹布擦桌子边说:“文狄这小子,从小就心头高,绝非池中物。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关韦坐在塑料凳上,小口喝着水。对面四楼黄色单衫悬在晾衣杆,袖管软软垂下来,工装裤在风里摆着裤腿。旁边窗户,人影晃动。他知道,周淇的出租屋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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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韦在这里住下。跟其他匆匆谋生的租客不同,他似乎不用上班,买碗萝卜牛杂,坐在那儿听大家闲聊。有时众人说起些事,他会插一两句话,又常买啤酒花生给大家,或者帮大家修电脑装灯泡,很快赢得村民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