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叶令绰助理联系方式后,何湜在车上给对方打了个电话。是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明身份和来由,又自作主张地将何湜拒之门外。何湜也任过他那个职务,当然知道怎样将他搞定。她拿到了助理给的地址,知道叶令绰此时人在上海,抬头看车窗外,赤鱲角机场在雨中,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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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令绰在寄生虫眼中,固然是肥肉,豪门内部却视他如脚底泥。他也似有自毁倾向,醉生梦死,全然不注重名声,比当年程记饼家的程季康还频繁见报。十几岁已频传绯闻。身边女人也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像要一心一意败坏家族名声。
跟何湜传出绯闻时,全港市民心想: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这日,绯闻女主角自浦东机场出来,直奔会所。老洋房改成,外人不得入内。大门经过改造,非常隐秘。她穿米色风衣,手里一只黑色小包,朋友设计的,人往那儿一站,跟会所门外穿西装制服男子你望我眼睛,我看你鼻子。
晚上九点多,叶令绰该在里面,她错过了在门外堵他的时机。她也不闯进去,只给叶令绰助理发条消息,说她在门外等。对方非常客气,回了一个“好”。
等了将近一小时,期间偶有车驶来,门内认得车牌号,大门自动敞开。何湜也不急,仍站在昏晦的装饰灯下,翻读一本机场买的小书。又过一会儿,门里终于有人出来,年轻的男助理,深色外套,低声说:“叶先生现在有空。”
语气掌握得非常微妙,像例行公事,也像慷慨施予人情。
她将小书塞到黑色包里,随他进去。
走廊深,灯低,一路镜子一路人影。两边花香馥郁,说不上是旧上海做派,还是香港新贵品味,反正走殖民地风。尽头拐过角,眼前大厅忽然开阔,香槟塔比人高,人比花艳,灯比星闪。
见有人进来,几张面孔齐齐回头,像看一头误闯的稀有动物。都是人精,才不说话呢,面上带着笑,心里话都写在眼神里:打量的、较量的、赞叹的、不屑的。
她目光掠过众人,寻觅着,寻觅着,终于看到叶令绰。
人坐沙发深处,衣领开两粒扣子,静静合眼,半仰面向着天花板,若无其事地听旁人说话。四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他仍是上位者,她还是那个需要被提携的人。
在众人目光中,何湜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你好。”
叶令绰慢慢睁眼,看见是她,微笑一下:“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仍是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助理正要伸手,他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只将目光落在何湜身上。何湜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
助理识趣,早将他外套挽在手臂:“叶生,我送你回去?”
“不必。”叶令绰像狐狸一样微笑,“何小姐送我。她曾是我助理,知道路。”
何湜心想,四年了,你现在也不常住上海,我怎知道你住哪里。但她不反驳,任由他这句话将她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说是助理,广东话里叫马仔,普通话来说就是随从,拎包。这职位神秘莫测又历史悠长,《红楼梦》里有周瑞家的,《金瓶梅》西门庆身边有众帮闲。这种“助理”,接近他们这样的人,也无非为了沾些金糠。在叶令绰眼中,可不就是寄生虫么?
何湜这条美丽的寄生虫,出走四年,自以为化蝶,拍了拍翅膀,又不得不回到原主人身边来。
第40章 【-30】对赌
她略抬一抬手,如同接驾,扶了他出门。
她开车,他靠副驾,指尖揉着太阳穴,酒意半退,只剩一点倦。她问:“叶生,回酒店还是……?”
“我还住那附近。”他报地址。她跟导航走,心想,这还是叶家企业的高管公寓,跟他如今身价不符,该给他颁个勤俭节约奖了。
他说:“我以为你还记得路。”
“记得,但也怕犯错。”
叶令绰莫名其妙地笑。“怕犯错?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怕犯错?”
“是的,叶生。我也是个普通人,会怕犯错,会怕痛,会怕死。被人怠慢,会不高兴。被人背叛,会难过。”
“被人爱呢?”他把边界推远些。
“爱太贵,不在我预算内。”她趁机把话说开,“叶生,我今晚找你,其实是有正事要谈。关于钱的事。”
叶令绰没说话。过一会儿,他笑,声音低到近乎温柔:“也是,你等了这些年,也不怕再等这一会儿。”
车子到了他住的公寓。此处过半数居住者为外资公司派驻高层,或是叶令绰这样的港澳台生意人。门口保安永远笑容可掬。她何尝不是呢。受人俸禄,当然要笑脸相迎。即使对方用一叠纸币拍你脸上,也要笑着说“好痛”。
何湜将车辆驶入车库,停泊好,下车替叶令绰开车门。
叶令绰下了车,她这才说:“叶生,我不懂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你怎会不懂。”他转过脸来,似笑非笑,“这些年来,我跟你的绯闻,都是你散播出去的。我一直在等你上门找我,两年后才明白,你根本不会上门。”
何湜等待他下半句。
“……你只想让市场认为,你是我的人,方便你做事。”
“不问自取,向叶生借了个名分,不好意思。”
“再后来,我听说你开始在内地创业,我猜,你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在内地,没那么好用。”他说话直接,“你这次想跟我借什么?借人,还是借钱?”
“是想跟叶生谈一次合作。”
“去我那里说?”他神色自若,但何湜不得不替自己盘算。
她拢共跟他只相处了三个月,期间除了在车上,并没跟他单独相处过。
奇怪得很,这个外界眼中的花花公子,身边没有女人,男人也没有。他偶尔跟漂亮的女生说些调情意味的话,但从不真正出手。期间有不同男人女人以各种名义借机靠近他,但他只是口头占点便宜,脑子清醒得很,一个都没真正沾边。
叶家大门大户,看任何人都觉得带有目的性,自然警戒性强。她能接近叶令绰,只因姐姐通过了他家的“审核”。
这样一想,何湜认为即使跟叶令绰孤男寡女,也不至于出什么事,于是笑笑说,那打扰叶生了。
“当年你姐姐求职,在电梯里用三十秒说服我聘用她。你比她还要聪明,我很好奇,如果开口,你会愿意拿什么来换。”
叮一声,电梯门开,叶令绰先一步走进去。她跟上,电梯壁镜映出两个人,一高一低,像并肩的盟友,又像对峙的敌人。
“三十秒,现在开始。”
“叶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并非在求职……”
“……二十六秒、二十五秒……”
他仍是那张调笑全世界的脸,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但她感受到那无所谓下的压迫感。何湜黑了脸,叶令绰突然一笑,“看来你不如何澄。”
“我的确不及我家姐,她为我牺牲太多太多。但你呢?外人觉得你不如你姐姐叶允山,而我不认同。叶家人口众多,大家都是趴在这个姓氏上的一条虫,只有你凭借自己财技、眼光以及对人性的准确判断,推测形势发展,赚到与叶家无关的一桶桶金……”
叶令绰面无表情,“还有五秒。”
“不好意思,你不是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我也一样。这嘴长在我身上,规则由我来定。”电梯到达叶令绰住的楼层,开了门,何湜一手按住电梯,拦着不让叶令绰出去,“叶生对资本市场的运行机制和涨跌规律有研究,屡战屡胜,但如果要打造更大的平台,甚至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商业帝国,就必须有稳固的实业做支撑。否则,哪天一个大浪打过来,建立在股票和债券投资上的财富就会变废纸。”
叶令绰低头看她:“说完了?”
她松开手,“我说完了。”按下电梯开关,门开了,叶令绰快步走出去,她跟在身后。
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逻辑和判断。
叶令绰在入户花园前停下,头也不回,“我最讨厌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女人。”
“讨厌我不紧要,别讨厌钱就可以。我有信心可以帮你赚钱。”她打铁趁热,说起虽然政策红利迟早消退,但她认为这是倒逼行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竞争的最佳进入时机。
“你尚未做出成绩。拿什么来说服我?”人背对她,她看不清脸,只听出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他半侧着身子,一张脸在窗的另一边,微微往上扬,“跟我秘书约个时间,明天再谈。”
说着,又是不留情面地轻笑,“夜深了,你回去吧。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女人再传出什么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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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湜次日再见到叶令绰时,他正在外面吃brunch。露台朝花园,秘书领何湜过来,他在白色铸铁桌上喝一杯橙汁:“你不介意我在进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