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正从包里掏补光灯,何湜问她怎么带这个出门,周淇说,自己见博主前,去拍产品图了。
何湜:“你连摄影都会?”
“生活所迫。”大学时兼职当活动摄影师能赚不少,但一般只招男的,说女的扛不动设备,技术不行。“我跟他们讲,你们可以试试再说。同样价格,我还能写文案、主持词,打包服务。就这样,抢了不少生意。”
“你还要念书,接这么多兼职,不累吗?”
“累啊。但拿到钱那一刻,比什么都开心。”
饭盒加热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非常可爱。何湜隔着半开放厨房,看着周淇低头摆弄相机。她想,跟周淇比,自己的前半生堪称顺风顺水。虽然一场车祸改变了自己,让她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她到底还有父母,还有姐姐。最重要的,姐姐的努力为她家带来了最重要的东西——钱。
而周淇,只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还有在热血漫画里常被提及的“梦想”。
这样一想,何湜觉得命运对自己尚算可以,但又替周淇觉得不值。她陷入思考,一低头,露出白洁纤细的后颈,像在欣赏自己的食物。周淇觉得这角度非常美,立即举起相机,连拍几张,快门声哒哒哒响。
何湜慢慢抬眼:“周淇。”
“嗯?”
“辛苦了。”
周淇从相机后探出半张脸,嘴角往上弯,露出一点点牙齿,“你也辛苦了。”笑容里,再没有半点取悦别人的味道。
何湜心想,难怪关韦会喜欢她。
—— —— ——
周淇一定不会同意何湜对她的赞誉。
离产品上线日期越近,她越焦虑不安。何湜关韦给她强制放假一天,她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刷手机看微博转发,一会儿看看官微评论区里,有没有人认出图上的人是“魔女”,攻击何湜。
人一空下来,就会瞎想。连李静岳也瞧出她不对劲。这晚上,她给李静岳辅导作业,小孩心不在焉,周淇越说越烦,忍不住吼她:“这不是前两天才错过,才说过吗?怎么又错了?”
李静岳闷着脑袋,把错处擦掉,力气太大,把纸划破。
周淇更生气了,“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没人管我。作业都是我自己做的!”
小孩忍不住嘀咕:“你不是有我妈在吗?我妈都没凶过你,你现在凶我……”
“你说什么呢?!你是说你妈不负责任,没管过我是吗?!”周淇一下冒火,抓过她作业本,本子在她手上捏变形,“你这样说,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妈妈!”
李静岳在椅子上坐得笔挺,直直盯着她。现在她寄人篱下日久,不再像刚才那样忌惮周淇了,再加上关韦、江嘉言等人疼爱她,她有点恃宠,渐渐地再不怕周淇。周淇也意识到,东亚母女的关系,宿命般落到她们头上来。她这个“单亲妈妈”,因为没时间管她,生怕她就这么叛逆起来,对她更加严格起来。两人关系更僵了。
周淇转身喝一杯水,将怒火压一下。回过身来,见李静岳使劲摁那本被她捏坏的作业本,一声不吭。
周淇说:“别搞了,给你换一本。”
“不行,前面还有很多东西。”
“那我给你贴一贴。”周淇示弱似的,向她伸手。
李静岳气鼓鼓地别过脸,躲开她的手。
周淇没料到,自己为了这小屁孩能够过得好一点儿,每天累死累活,她居然跟她生起气来。她自己也还是个没被宠爱过的孩子,说话口不择言:“你妈如果要你,就不会因为跑去跟其他男人约会而出事!”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撕破自己嘴巴。
李静岳从作业本上抬起眼睛,眼神冷得不像个小孩,“你也没人要。”
“你乱说什么!”
“我没说错!他们说,你爸爸不要你,你外婆不要你,连那个文狄哥哥也抛弃了你!要不是关韦哥哥喜欢你,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周淇暴怒,用手将桌上东西哗啦啦都扫到地面上来。她动作幅度太大,掉落东西砸到一旁柜脚上,柜子动了动,摆在上面的小姨遗像相框也晃了晃,一头栽落地上,相框碎了。
周淇看了看碎掉的相框,李静岳也盯着相框看,两人都没动。半晌,周淇蹲下身,想要捡起那相框,小孩比她身手更快,推开桌子,捡起妈妈的照片,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身后,周淇大声问。
“离开你这里!”
“将相片放下来。”
“我要带妈妈走!”
“走啊走啊,你还能去哪里?还不是去你关韦哥哥那里哭诉?他又不是你爸爸!”
李静岳打开门,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要他当我爸爸!我还要他另外给我娶个温柔的妈妈!你坏!你配不上他!”
她走去拍关韦的门,咚咚咚,敲得震响。
第66章 【-13】我在你楼下
好一会儿,关韦开了门。他身上衬衫还没换下,领带拉松些,正跟人打电话,“批次问题请尽快解决……”
一抬头,眼前两个女人这模样,小的那个哭得脸红,大的那个站在小孩后,愤懑又委屈。
他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黄先生,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跟你聊。”挂掉电话,他一手揉过李静岳脑袋,还没问出发生什么事,李静岳已扯着他衣服一角,委屈巴巴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这个小白眼狼!这个小白眼狼!
她冷着一张脸,转身走回自己家里,砰地关上门。让她跟她“爸爸”好好诉苦去!她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夜晚时分,远处的天河体育中心和周边绿树都蒙上了暗色。
为了电热饭盒项目,周淇没日没夜地干活。她把一切感情,一切欲望都压抑下来,只一心奔着这个目标。但现在,她想要托举的人儿一点不领情。就算她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又能给谁看呢?妈妈、小姨、外婆,都不在了。父亲、舅舅、表弟……在她心里,这几个人早死透透了。
“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她喃喃自语着。能够陪她说话的人,都不在了。她划拉着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看。旧同学,很久没联络了。何湜,跟媒体朋友约了饭。江嘉言说过,今天要早点回去睡觉。晓莹约了男朋友。关韦……正在隔壁哄那小白眼狼。
她两只手压在栏杆上,身子也压上去,非常疲乏无力。脑袋埋在两只手交叠的地方,心里反复想,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心里一点恨意没有,眼里倒扑簌簌落下了泪。
手心突然震动,突如其来。周淇抬起上半身,看了看手机。
一串号码。她没存,但记得清楚。
如果是平时,她会摁掉,但今天,但此刻……
她犹豫半晌,正要按,那边已抢先挂掉。不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又是这串号码——
我在你楼下。
没来得及删掉,又进来一条,说的却是三圆村——
你跟小姨住过那间屋,今天拆掉了。我们过去的记忆,已经没有寄托的地方了。
小姨、小姨……
周淇想起她,眼泪又忍不住汩汩落下。
她犹豫半晌,终于点进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 —— ——
李静岳进了屋,脸都红了,都是泪。关韦有丰富的哄小孩经验,先让她坐下来,给她倒水,给她拿零食。
幼年的人类是单纯的,但也是趋利避害的。关韦就是那个利,周淇则是害。关韦哥哥不像表姐那么抠,空调不舍得开,老是开风扇。他家里也总备着各式饮料,柜子里有零食。他家好几个地方都放了香薰,总是香香的。
她委屈吧啦,跟关韦哥哥告了状,见对方微笑看自己,不反驳,不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听。小孩哪里知道,他学的是心理咨询师那一套,让你倾诉干净了,情绪就发泄完了。
李静岳边吃巧克力边说,刚开始还情绪高涨,说着说着,突然情绪低落,不说话。关韦问:怎么了?她摇摇头,垂着脸,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表姐,她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其实,很害怕你会不要她……就像我爸爸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她眼泪不住地流。
关韦揉她头发,“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她……”他心里想,只要周淇不走,他绝不会当先转身离开那个。
李静岳抱着靠枕,低头抽抽嗒嗒,关韦好容易将她安顿好。小孩哭累了,蜷在沙发角落睡着。关韦将客厅空调调高,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好。月光映在李静岳脸上,她眼角还带着泪痕。关韦想在她脸上寻找周淇的影子,却失望地发现她们的相像只在脾气上,不在脸上。
对于爱的人,人们会好奇她过去的模样,会走她走过的路。但周淇留下的童年影像少,留给关韦的想象空间多。这空间很拥挤,影影绰绰的,都是另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