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礼貌地:“谢谢叶生。我们已经有应对方案。”
叶令绰到底养尊处优长大,甚少释放好意,更别提被打发。他的声音明显不悦,说声“随便你”,挂掉电话。
何湜早猜到,这番小动作背后该是星河在搞鬼。但难道他们不怕得罪宋立尧?毕竟这种陈年旧事被挖出来说,对宋家半点好处没有。更何况在宋立尧追求叶思颖的当下。她总觉得这事没这样简单,想了想,还是给姐姐发了消息,说出自己的疑惑。
半小时后,姐姐回消息:这种事,以前程记也发生过。老板不知情,手下人做的。
何湜回:为什么?
姐姐:一家公司,不代表同一条心。
何澄点到为止,何湜听懂了。小道消息说,文骏生病,文狄的位置坐得不稳。这次新闻将宋立尧也牵扯进去,可不是替文狄将人得罪了么。有心取而代之的人,自然有可乘之机。
一颗石头抛出去,掷中商业对手,掉下来时又“恰好”砸中内部劲敌。想到这里,她觉得商业世界当真有趣。
—— —— ——
何妈不知道简中互联网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到小女儿突然回家休假。她只觉女儿这几年全无绯闻,一心扑在事业上,但这事业要跟程季康或是宋立尧、叶令绰等人拿出来比,又小得很,便天天耳提面命,催她趁着自己还在青春尾巴上,赶紧找个才俊。“近年深圳有很多搞互联网科创金融的新贵在港买豪宅,你认识那些人吗?香港圈子太小,大家都知道你那些事,你不如在内地找一个,反正人家不知道你的过去。”
若是在过去,何湜会跟何妈吵架。她的过去,是有什么问题吗?除了有心戏弄宋立承外,她做错了什么?既没让宋立尧追求她,也没叫宋立承娶她、为她自杀,她甚至还躲着他。这兄弟争女友的丑闻沸沸扬扬,尘埃过后,宋家人还不是毫发无伤。身败名裂,名声不保的,只有她一人。
但她长大了,不再跟何妈争执,只闭嘴,假装看电视。电视上报道电视城新晋小花Irene和富豪的婚外情,何湜看一眼,想起那个小花跟她住一栋楼,近期穿衣打扮的确与从前不同,难怪人人都想傍富豪。
何妈顺着这段绯闻,又喋喋不休:“你看人家多聪明,趁着年轻……”何湜两三口吃完水果,借口有事,匆匆回家。
这日她没开车,难得坐巴士,从高处打量这座她长大的城市。下了车,慢慢走回住所。傍晚的街区显得慵懒,楼下公园有阿伯在下棋,菲佣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看起来平常得很。
一走近小区门口,她发觉不对。
大门外围了一群人,乌泱泱。扛相机的,持麦克风的,还有几个抱臂站在一旁抽烟吹水。何湜在这行久了,一眼便认出这是狗仔队。
她不以为意。
这栋楼里住着那位电视城的新晋小花Irene,她方才在何妈家还看见电视在报。这些记者想必是来堵人的。她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等到几时才出来啊,”有人在抱怨,“我腿都站断了。”
“听讲今晚她要在游艇会跟那个男人食饭,不如收队算了。”
“拍不到怎么办?上头会骂。”
何湜与这些人打过太多交道,知道他们的脾性。只要你不理会他们,他们便不会理你。这城市,名人多,被“献祭”给娱乐新闻的人也多。娱记只是要交差,不会无故打扰一个早不在香港的过气退选华裔小姐。
幻想中的狗仔队,放过了她,现实中的却没有。她正要刷卡,只听后面的人“咦”一声,说这不是魔女何湜吗。接着便是细细碎碎的七个嘴八条舌,议论起她最近在内地名声也不太好。
“拍不到Irene,拍她回去交差也好啊。”不知道谁低声跟同事说了一句。
何湜来不及反应,已被麦克风跟闪光灯怼到面前。一个出镜记者,一个摄影师,毫不客气地递过来麦克风:“听讲现在内地网民抵制你,你有什么回应?”
一群羊里,有一只离开了原来的队伍,羊群中的其他羊也跟了过来。这句提问就跟导火索似的,啪一声,火苗沿着绳索往上烧起。其他记者也不甘人后,哪管这条新闻有用没用,反正来都来了,总得拍点东西交货。
眼前,不就是要交出去的货么。
何湜瞬间被堵到角落。镜头、麦克风、闪光灯,统统怼到面前。快门声响成一片,人们反反复复问她,你是在香港混不下去所以跑内地去吗?现在内地网友抵制你,你有没有离开内地的打算?又有人高声问:“宋立承在加拿大订婚了,你会祝福他吗?”
放在三年前,何湜铁定发火。她脾气不好,会冷着脸叫他们让开,会伸手去挡镜头,甚至拍掉手机。香港这社会,见低就踩见高就拜,媒体更是势利,次日新闻便会写“魔女发疯推撞记者”“豪门梦碎 何湜黑脸”。而她不会后悔。快意恩仇,向来是她做人原则。
只是,现在不能。
过去,她只有自己。但现在,她还有新生,还有一堆员工,还有一堆手尾要收。她要当一分钟的英雄,践踏的会是大家的梦想。
她左闪闪,右躲躲,实在无路可退,索性只是站着,面无表情,瞪着那些相机。但谁都没打算放过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直晃她眼睛。
她想,这便是了。自以为暂时躲过内地的风雨,差点忘了,香港的八卦周刊才真正嗜血。她不过想安静回家,但身为“全港公敌”,她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人群最外围,忽然起了骚动。似乎有人从外往里挤进来,步伐不急不缓。人群被慢慢分开,像被分成两半的红海。
她抬眼,看清楚了。
竟是叶令绰。
第75章 【-22】One night on waters(上)
人穿一件藏青色薄呢外套,里面是浅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顺道看看这里为何这样热闹。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与镜头之间站定。
记者们早认出他是谁,一时间都意外。闪光灯劈里啪啦地闪。他把这些人、这些光,通通当背景,浑不理会,低头看她。
“走。”
一个字,一只手。
太出乎意料,何湜还没回过神,他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力道不小。何湜被他拖着往外走,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被动时刻。她仿佛灵魂出窍,正在观看这场真人秀,而她是其中的楚门,被人从幻境中拖离,迈向真相。
记者们反应过来,蜂拥跟上。幻象成精了呀,跟妖魔鬼怪似的,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叶生!叶生!”
“你和何湜什么关系?”
叶令绰不答,只管护着她穿过人群,走向路边座驾。他半侧着身,将她挡在身前,那些镜头便只能拍到他的背。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护着她的头顶,将她送进去。她低头,真恨自己现在这种“弱者”姿态。
记者仍孜孜追问:“她是你女朋友吗?”
叶令绰对何湜:“等我一下。”关上车门,独自转身面对那群记者。这文明社会的精英,现在跟一批孤狼似的。一匹漂亮的孤狼。何湜坐在副驾位上,隔着车窗看他,看外面闪光,将他周身照得明明灭灭。孤狼的皮毛顺滑光亮。
他一张嘴:“我跟何湜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记者失落。相机仍在咔嚓咔嚓。
“——我正在追求她。”
记者哗然。闪光灯有那么一瞬停下来,像在专心地烘托这声势,又像是何湜的感官出现了掉帧。现在,她坐在车里,忽然觉得他这人跟那些记者一起,被推得很远很远。但下一秒,他又近了,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香港的夜,跟这座城市贫富分化的阶层一样,分作热闹与安静两半。他一脚油门,车子碾过这八卦喧嚣热闹沸腾的夜,向城市深处静处驶去。
车厢里,也很静。
何湜开口:“你疯了。”
叶令绰没看她,专心开车。
“明天……不用明天,今晚的媒体上,所有娱乐头条都是你那句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帮新生做势。你当时利用我炒绯闻,不也是这个目的么?我现在自觉被你利用,我也是受益人。”
何湜失笑。说什么笑话呢?叶令绰手头有这样多项目,来快钱的就好几个,他怎会愚蠢到将声誉浪费在传统制造业上?她说:“你不用为了新生做到这一步。”
他没说话,继续开车。何湜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警署蓝白招牌,附近补习社门外张贴着大幅海报,补习天王补习天后脸上映着被金钱滋养过的余光。她问:我们去哪里?
“后面有狗仔。”
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很难甩掉,这些人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