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一个客人。”马国邦说着,又将目光落到周淇身上。
周淇说:“马生过的日子不错,但可惜,有的人再也没法过上这样的日子了。”马国邦又是脸色一灰。他看了看厨房方向,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记得关生的儿子吗?”
马国邦当然记得关韦。那个年轻人,父亲出事时,正在国外念书。后来关生病发身亡,他匆匆赶回来奔丧,才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在短短数月内颠倒。想起那个年轻人天真热情的脸,他有种不忍。
周淇对他说:“我是关韦的朋友。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的,更不是要讨个说法。关生的遗孀和儿子现在在星河遇上了很大问题,我希望你可以帮忙。”
“阿邦,不要乱答应她!”马国邦还没说话,厨房里已经走出来一个女人,看起来年龄跟马国邦一般大。她还挂着围裙,警惕地看看周淇,又看看马国邦。“你身体不好,其他人的事不要管……”
她把脸转向周淇,严肃地说:“对不起,我老公身体不太好,经常失眠。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
马国邦突然打断她的话,“不,我记得!”他声音有点大,将另外两人吓一跳。他低头,一张脸埋进两只手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我睡不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害了他……一辈子都过不了自己这关。”
马太太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丈夫,就这么过了两三秒,像是老电影出了问题,卡了。接着,她走上去,突然一扬手,对着他脸就是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像所有小事依赖丈夫的女人,面对这种大事,她异常地冷静地,“别说了!”马国邦愣愣地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周淇看着马太太,也异常地冷静,“马太,我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事先问过律师,说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现在的生活。我也只是希望针对这次商业危机,并不是要以此作为什么证据。我能够替关韦保证,度过这次危机后,再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也不会走法律途径去做任何事。”
马太太高声道:“保证?你能够替关韦保证?你是什么人,你能替他保证?”
周淇看着马太太,露出她经过文狄培训的、讨人欢心的笑容,“关韦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想保护的人。”那笑容里,只有真诚。
—— —— ——
股东大会如期举行。盛夏香港,日光猛烈。大会议室里,长桌两旁坐满了人。都是相互认识的,但因这日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聊天,甚至从进门后到坐下来,都在低头看手机,装作忙碌,避开交谈。
韦诺亚坐在主席位。藏青色套装,身上没有一点装饰,半长短发在脑后微微向内扣。她看一眼关韦,又看一眼文狄。文狄半垂着头,眼睛看着鼻子,鼻子看向桌子,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脸上瞧出什么表情。
能有什么表情呢?高峰正在发言,“……文狄涉嫌学历造假、身份捏造,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不适合继续担任管理层,提议其离开董事局……”
文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关韦——”他转过身,看向关韦,“虽然他是星河集团创始人的独生子,但同时也是新生家电的实际控制人,长期与星河存在利益冲突。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星河的股东利益将受到严重损害。虽然从个人情感上看,我对关韦先生有感情,”他冠冕堂皇地说,“但为了维护股东利益……”
顿了一顿,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提议罢免这两位董事。”
众人虽然早就知道这日开会用意,但这句话落地时,仍不免感觉内心震动。尤其是那些认识关韦父亲的人,联想起过去短短数年,这家企业的风起云涌、人事变动,都不免感慨。但感慨归感慨,他们要举要放的手,也只会由利益所牵动。
这时,会场门打开,宋立尧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韦诺亚的眼神微微一动,又故作若无其事。
高峰刻意地等宋立尧坐下,等他环视会议室内众人一眼,等他向自己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开口,“各位股东,我提议现在开始表决……”
时机到了。
“等一下。”
关韦站起来。
“我有一段视频,想请各位看看。”
大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格子衬衫,坐在一面白墙前面。
高峰脸色一白,向来沉稳的他,突然有些口吃地,“这是……股东大会现场,请不要做无关的事。”
“是不是无关,看完就知道了。”关韦语气平静。
高峰看向旁边工作人员,示意他将视频关掉。韦诺亚开口,明知故问,“高生,难道你知道这是谁?知道他要说什么?”众人交换眼神,低声窃语。
高峰冷静下来,明白即使他马上把屏幕砸烂,也无法阻止,只得默然颓然坐下。
屏幕上,对方开口,“我叫马国邦。”
会场安静下来。
马国邦表情有些不自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说话口齿清晰,“2008年,高峰找到我,说他怀疑关浩龙先生挪用公款。他给我看了一些证据,并且让我协助调查……”
说到这里,他声音颤抖。
“我在星河集团只是个普通员工,很辛苦才勉强爬到一个小主管位置。突然有一天,得到了公司高管的信任……”马国邦将当日自己一步步踏入陷阱,并由于受到误导,最后指证了关生的事说出来。说到后面,他声音越发抖了,“关生其实一直对我很好……我后来意识到不对劲,想去撤回口供……”
马国邦突然停住,嘴唇不住地抖,终于慢慢地落下眼泪来。他哽咽着说,“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关生心脏病发去世的消息。而这时高峰警告我,说我这种情况属于给假口供,是要坐牢的。他说,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他还说,大家都是为了星河集团着想,但假如我要站出来的话,警方只会认为是我故意给假口供,与他无关……”
他将当年的犹豫、彷徨,一一掰开来说。假如当初他选择了向商业罪案调查科坦白,也许这些情绪会随着时间消失。但关浩龙被证实清白的消息传出,他意识到,自己再去坦白也没有意义了,便自己默默吞下这枚苦果。
“法律已经证实了关生的清白,我一度以为我的小小错误无伤大雅,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以为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害。但后来眼看关太、小关生被稀释股权,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被人利用了,一切根本就是个局——这场诬告,不是为了让关生入狱,而是利用这个时间差,要做低股价,趁机吞掉星河。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马国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视频结束。
会场安静得可怕。关韦坐在那儿,与文狄对视一眼,又环视会场内那一张站脸。两人都清楚,坐在这里的都是千年狐狸,能够打动他们的,不会是真相,只能是利益。
“各位股东,”关韦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会场里已经足够,“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第91章 【-14】“双十一”
车里开着冷气,温度调得刚刚好。周淇靠在副驾驶座上,抬头看那栋写字楼,数到关韦他们开会的那一层。电台在播老歌,她把音量调低一点,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翕动,说着她跟关韦、文狄三人商量过的说辞——
“高峰说得对,我是新生家电的实际控制人。但他没有说的是,新生家电是怎么来的。”
如果这个故事里也藏有镜头,那么镜头会在周淇跟关韦之间转换。两张不同的脸,两个不同的场景,交替的画面,同样的话语——
“爹地离开后,我从香港去广州创业。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只有一间租来的办公室,一个同样在香港混不下去的合伙人。”
他说的是何湜。宋立尧从进入这个会议室后,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此时,才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他。
“市场竞争很激烈。刚开始,我们做电视,但很快被指专利侵权。接着,合伙人出事,公司差点不保。那时候,我才明白到,原来爹地当年创业这样困难。”
会场很安静。
“但我们活下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我们对内地市场的了解,靠我们一点一点优化的供应链,一点一点积累的客源,靠我们团队的大量付出。”
周淇睁开眼,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一字一句念诵,“星河现在面对的问题是什么?是内地市场。这是星河最关注的方向,也是我最熟悉的领域。”
“我知道有人会说,关韦你自己有公司,会不会有利益冲突。我可以告诉大家,新生做的是小家电,和星河的业务并不重叠。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抢谁的位置,而是要告诉大家,我愿意把我在内地学到的东西,我的资源,我的经验,全部拿出来帮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