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不远处有两个女子私语:“宁姑娘,已经派出好多官兵去找六爷了,您先回棚子歇歇吧,这外头灾民多,要是冲撞了您就不好了。”
宁姑娘?
张见堂忙折身上前,忙朝那女子拱手做礼:“可是裴家的六姑娘?”
裴鹤宁闻声回头,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撞入眼帘,一身本该显贵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透出几分狼狈。
可这点狼狈却丝毫压不住他通身的气度,反倒透出一丝不拘小节的豪爽来。他的身形挺拔阔朗,行动间带着一种军伍中历练出的利落与力量感,在这片纷乱嘈杂、人人面带忧惶的灾地里,像一棵沉稳扎实的树,格外鹤立鸡群。
裴鹤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竟一时忘了言语。
倒是身边的婢女反应的及时:“大人您是?”
“在下张见堂,是宁姑娘六叔的好友。”
裴鹤宁面色微红:“张大人有礼。”
“在下唐突了,只是事出紧急,不知宁姑娘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张大人请讲。”
原来是张见堂想让裴鹤宁帮忙,将卢明玉丢失的盘扣转交给她。
裴鹤宁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心里刚打起了鼓,瞬间便消停了下去,只是盘扣这般私人的物件……
难道张见堂和卢明玉……
裴鹤宁和卢明玉的关系很微妙,往日里姐姐妹妹的相称,有什么好事也都会想着彼此,但她们年纪相仿,又都在谈婚论嫁的时候,难免总被拿出来一起比较。卢明玉张扬跋扈,处处都要压别人的风头,裴鹤宁骨子里也骄傲,她也想出风头啊,这两人其实是竞争对手。
好在今年开始相看的时候,卢明玉去上蹿下跳地追裴叔夜了——裴鹤宁当然不希望卢明玉当自己的六婶,那辈分不就矮了一头,因此卢明玉的失败,让裴鹤宁大松一口气。
这宁波府姑娘们之间的暗自较劲,便是以谁嫁得好一锤定音的。
——卢明玉这么快就有新的目标了?
裴鹤宁心里有点酸溜溜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连忙回神。
“张大人,我六叔可有消息了?”
张见堂面色一黯:“还在寻——若有消息,在下必定第一时间告诉宁姑娘。”
*
海上。
裴叔夜领着满腹狐疑的徐妙雪,带她参观了这艘特殊的开浪船。
“这是福船底子,却又不全是,”他引她看向船身,“你看这船型,头尖尾宽,像把破开的梭子,能轻易劈开浪头。但比寻常福船更显精悍,吃水也深些。”
“帆是关键。并非官船常用的单幅硬帆,而是采用了广船式的‘双桅双帆’,甚至掺了些番船的巧思。主帆吃风驱动,前帆却可微妙调整角度,与舵配合,能在侧风甚至逆风时借力,曲折前行。所以飓风掀起的那般风浪,寻常船早已不敢寸进,此船却尚能勉力操控,迂回接近烽堠。”
“这是‘开孔舵’,孔洞能减小水中旋转的阻力,在急流中操控更为灵敏。昨日便是靠着它,才能在巨浪间隙精准靠拢礁石。”
徐妙雪这才明白,裴叔夜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后手,他们才能从那绝境中生还了。
她对这艘精巧的开浪船啧啧称奇:“这船真是稀罕,集福船之稳、广船之速、番船之固于一身,是谁造出来的?”
“六爷,还不快跟夫人引见引见我?”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二层舵楼跃至甲板,笑声清亮,“这船可是我亲手造的,也是我开着它闯过风浪来救你们的!”
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短打水靠,裸露的臂膀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在明媚的日光下泛着光亮,浑身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儿。虽是中原人的打扮,也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他却有一双异于中原人的水蓝色眼睛。
徐妙雪连忙拱手:“多谢大兄弟救命之恩,只是……”她微微迟疑,目光在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停留片刻——实在是奇怪,自己与他定是初见,可……徐妙雪又转向裴叔夜,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寻,“这位兄弟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话一出,方才还笑容满面的青年脸上,倏忽僵硬了起来。
连裴叔夜的面色都开始不自然了。
第97章 真实面目
气氛凝滞了一瞬,裴叔夜打了个圆场,揽过徐妙雪:“这位是阿放兄弟——他常年都在海上,你怎么可能眼熟?肯定是看走眼了。”
徐妙雪狐疑地看看阿放,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正这时,有个水手火急火燎来报:“六爷!远处好像有几艘倭人的船!”
这几年浙东沿海的倭患在明军的打击下确实少了,但倭国地小物稀,倭人们依然会在海域上游荡抢掠,而他们只有这艘小船,不能掉以轻心。
裴叔夜面色肃然地交代徐妙雪:“我去看看情况,阿放,劳烦你带我夫人去舱底藏好。”
徐妙雪无声地跟着阿放前往舱底。
大概是太沉默了,阿放突然开口道:“你觉得我眼熟,应该是见过我的老爹卢宗谅。”
徐妙雪一顿,回头借着舱底的油灯细细打量阿放——是,是有点像卢宗谅,甚至跟卢明玉也有几分相似,难怪她会觉得眼熟但又不知在哪里见过。
可卢宗谅的儿子……怎么会……
卢放咧着大白牙笑了起来:“六爷知道我不爱提卢家,所以就替我保密,其实没啥不能说的。”
原来,那是在如意港繁盛的那些年,宁波府的地界多的是往来的番人,卢宗谅统领着宁波商帮,做的是八方生意,虽明面上与陈三复不相干,但实则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风月场上来了几个佛郎机舞姬,身量高挑,肌肤雪白,最慑人的是那双漾着水蓝波光的眼眸,顾盼间仿佛能勾魂摄魄。她们跳的并非中土柔婉之姿,而是踏着激烈节奏、充满异域风情的舞步。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腰肢旋扭似火,裙裾飞扬间足间疾踏,击打出铿锵的韵律。
那舞姿大胆奔放,情感炽烈如火,与当时江南流行的婉转清歌截然不同,直看得席间众人目眩神迷。
卢宗谅酒后醺然,便与其中一位歌姬春风一度,才有了卢放。
卢放长得像卢宗谅,唯独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继承了母亲,这也成了他无法抹去的“杂种”印记。他从小在高门深院里谨小慎微地活着,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始终矮人一等。
直至陈三复发展得最红火的那年,年少的卢放不甘虚度一生,决意要自己闯出点名堂来,上了如意港。他是个造船的奇才,竟真的脱颖而出,亲手为陈三复改造商船、精进战舰,使其船队航行更速、战力更猛,一跃成为陈三复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卢放也借着便利,为老爹卢宗谅牵线搭桥揽下不少生意,在卢家也逐渐有了几分立足之地。然而“泣帆之变”一朝爆发,卢放生死不明,卢家便忙不迭地与陈三复一派切割干净,仿佛族中从未有过卢放此人,抹去了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偌大宅邸之中,也唯有几位年迈的老仆偶尔在茶余饭后,还会提起那位眼眸湛蓝的卢放少爷——记得他是个热心肠的活泼少年,待谁都是一片真诚热烈。
被家族彻底抛弃后,卢放多年漂泊海上,如无根浮萍,直至遇见被贬岭南道的裴叔夜。
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卢放与那些追随过陈三复的旧部,个个身怀绝技,心高气傲,虽是落魄之人,却从不轻易服人。裴叔夜当初为追查海婴下落,将他们一一寻出问询。他们原以为这朝廷来的书呆子,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海匪”押送官府。
然而裴叔夜并未如此。他竟化身“六爷”,带着他们为岭南道的海商与渔民护航,迎击来袭的倭寇与番船。几场硬仗下来,裴叔夜不仅谋略过人,更身先士卒,其胆识与担当终于折服了这群桀骜不驯的海上儿女,令他们心甘情愿追随其后。
“他要找的人是海婴?!”
裴叔夜曾经告诉过她,他回宁波府是要找一个人,但没想到是找陈三复的女儿海婴,更没想到他的秘密就这么轻易地从卢放口中说出。
“对啊。”卢放轻松地回答。
“这……这是能说的吗?”
“有啥不能说的?他都把你带到海上来了,说明你就是他最信任的人——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没有秘密!天和海那么大,藏着掖着算什么?”
那徐妙雪就来劲了,裴叔夜一直神神秘秘不告诉她的事,她都可以问个底朝天了。
“他找海婴,是因为要查泣帆之变吗?”
不过这个问题,卢放没有正面回答:“当年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有些人就任着这秤歪了斜了,但有的人忍不了。”
“那你们都相信他能帮你们翻案吗?”
卢放摇了摇头,目光似有几分惆怅:“很难,当年的事已经盖棺定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