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哄人,也知道这时候插科打诨没有用。他垂下眸,低哑的声音里只剩直奔主题的绝望和固执:“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不相信了?”
“你还来跟我谈相信?”徐妙雪的声音很冷,眼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裴叔夜我告诉你,咱俩都是什么人?你只相信你自己,我也只相信我自己,我们偶尔玩玩火就算了,谈什么真心——你自己信吗?”
“为什么不信?”
他抬眸,一直压抑的沉静骤然碎裂,眼底如卷起风涛。不是发怒,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炽热,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剖给她看。
他忽地翻身,化被动为主动,将她稳稳困在自己身下,动作不容抗拒,他以一种绝对的、近乎滚烫的注视锁住她的视线。
“徐妙雪!你为什么不信?”
徐妙雪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信。她心里有个声音倔强地回答,可嗓子却像是被人攫住了,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着,被质问的悸动拨弄着她的心弦。
“我要只想对付冯恭用,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这大风天我管你做什么?你以为我干什么事兜那么大圈子做的那些事都是闲的?我他妈为了谁?!”
裴叔夜又急又怒,一股灼热的气堵在胸口。他这片真心,若捧到别人面前,谁不是诚惶诚恐、如获至宝?偏偏徐妙雪这个女人,随手就掷在地上,不止要扔,还要狠狠踩上几脚。
“我是卑鄙,但徐妙雪——你自己是什么白莲花吗?你就没算计我?你在我这儿藏了多少手?我要不用点心机,你这捂不热的狼崽子早跑了!”
裴叔夜也委屈。也懊悔。
喜欢徐妙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可谓煞费苦心终于得到她的回馈,满心欢喜尚未持续一日,转眼竟又岌岌可危。他素日冷静自持,此刻却像个失了方向的毛头小子,什么谋算什么风度,全都顾不上了,只剩一片横冲直撞的真心。
徐妙雪喘着气,沉默不语。
这个狡猾的男人,避重就轻,明明是他算计她,说得却好像是她的错一样!
防备他怎么了?她对他有戒心是应该的,谁让他心眼那么多。
她决不能动摇。
虽然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磨着裴叔夜紧绷的神经。他看着她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那紧抿着、仿佛要将所有话语都死死锁住的唇瓣,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
他俯身,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冲动,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充满了硝烟未尽的戾气与不甘,更像是一场厮杀的延续。唇齿交缠间是攻城掠地的激烈,是谁也不肯先示弱的较量。
徐妙雪起初还试图抗拒,推拒的手却被他牢牢扣住,最终化作战场上徒劳的挣扎,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迎合。
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
所有的算计、猜疑、愤怒与委屈,似乎都被短暂地焚毁、蒸发。他们像两个在深渊边缘死死抓住对方的人,唯有通过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宣泄那些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汹涌情感。
是难分胜负的战局,也是难舍难分的厮缠。
一吻方罢,两人微微分开,额角相抵,喘息未定。
裴叔夜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眸光晦涩地注视着她:“还要再看看我的真心吗?”
徐妙雪回过神来,又羞又恼:“你每次都来这套!你别以为我就原谅你了!”
终于不再是讥讽的语气了,倒像是放下戒备的撒娇。
“这套怎么了?你不就吃这套吗?”
裴叔夜惯会顺杆爬的,干脆耍起了无赖。
偏偏他说得对。
此时徐妙雪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徐妙雪的脸蓦得一红,恼羞成怒地想推开裴叔夜,可他仍是纹丝不动。
“徐妙雪,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凭什么一笔勾销?”
“就凭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你要不答应,我让你永远回不了宁波府。”
裴叔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他就是不能让徐妙雪甩了他。
“你还是人吗?明明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还威胁我?!”
裴叔夜突然在徐妙雪的话里抓到了一丝破绽:“那如果我算计郑桐,你会觉得我对不起他吗?”
“莫名其妙,你有什么好对不起郑桐的?”
“那就对了——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算计你,就是对不起你?”
徐妙雪哑口无言。
为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还不是因为她对他有超出寻常的私心和期望。
气死了,徐妙雪今天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可最后竟然被裴叔夜说服了。
“能不能一笔勾销?”裴叔夜不依不饶。
“……能。”徐妙雪不情不愿,但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徐妙雪心里想的却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哼!
第99章 大戏开锣
裴府明堂。
小桌上堆满了刚送来的崭新礼物、各色补品。
四明公坐在裴老夫人旁席侧,端的是万分的诚恳:“裴老夫人,万望保重好身体啊……承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回来的。”
裴老夫人老泪纵横地点了点头。
车轱辘话已经来回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无非就是明公让裴老夫人宽心等消息,先不要声张,免得引来恐慌,影响了裴家在外头的名声。若是裴叔夜真的出什么事了,往后他一定会多照顾裴家。
四明公的到来让裴家上下都受宠若惊,只当是他不计与裴叔夜的前嫌,同情裴家如今境况,也没人多想他话里的深意。
其实四明公反复点的只有一件事——莫要声张。
冯恭用没有官身,却能抽调百户去三浦村,还能对军官们发号施令,甚至故意耽误官府抗灾,放任破损的海堤不去修复,这事若是细究起来有的是名堂。原本死伤几个村民,这是风灾常有的事,根本无人在意,偏偏裴叔夜在这里失踪,冯恭用便坐不住了。
像裴叔夜这样级别的朝廷命官若是出事,朝廷定会直派官员严令调查,到时候冯恭用和四明公在三浦村做的这点手脚根本藏不住。
事已至此,只能面对。如今最重要的是时间——先压下消息,在朝廷反应之前尽快将人找到,盖棺定论。
而若裴叔夜一直失踪杳无音讯,他们也能借着这点时间提前做好准备,掩盖罪证。事后便大肆宣扬是天灾使然,裴大人倒霉,这也怪不了别人。
所以四明公才亲自来裴家安抚裴家这一大家子,就怕他们坐不住,将事情闹大了,弄得满城风雨可就不好了。
出了裴家,四明公已然是放松下来,但冯恭用仍是心有余悸。
毕竟出现在三浦村的人是他,什么事都是他在前头,一旦出了事,四明公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义父……这裴家这么多张嘴,真能守口如瓶?”
四明公轻蔑地笑了笑:“孤儿寡母,又要体面,不足为惧。”
四明公一针见血。
裴老夫人又极要面子,不可能出去哭嚎,其实都不必四明公专程来点一趟,她也只会关起门来等消息。而剩下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废的废,剩下的女人只会哭哭啼啼,一个能支棱的人都没有,只要稍加防范裴家众人,事情就不可能闹大。
不过四明公还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方才怎么不见裴六奶奶?”
冯恭用笑道:“那妇人还在甬江春享乐呢,连自己夫君失踪了都不知道。”
四明公点点头。
家里一旦没了主心骨,这些女人们都不足为惧。
若是裴叔夜真的死了那也好,少了个心腹大患——四明公说不忌惮裴叔夜是假的,自打裴叔夜回来之后,他似乎总在盯着泣帆之变,时不时翻出什么刺挠一下四明公,可又云里雾里地叫人看不清。
所以此事无论如何发展,只要把握好了,于四明公而言都是好事。
一行人前往三浦村——该做的秀还是要卖力的做。
三浦村的村民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达官贵人聚集在这不起眼的渔村里,官府派出的官兵一拨接着一拨,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反复搜寻,火把彻夜不熄。
马车刚驶入三浦村的泥泞小道,便有百户急匆匆地拦了车:“冯先生!冯先生!”
冯恭用掀开帘子,瞪了他一眼:“慌慌张张的,何事惊扰老尊翁?”
百户惶恐道:“老尊翁,属下知罪,只是……前头有人状告冯先生——谋杀裴叔夜裴大人!”
“什么?!”
冯恭用面色骤变,扭头求助地望向四明公。
四明公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
海堤旁围满了官兵和民众,一个女子的哭嚎嘹亮地穿透了七嘴八舌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