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14)

  谁送来的信?

  正这时,裴叔夜回到了房间。

  “你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你家认识海婴?”

  徐妙雪十分紧张:“这是谁送你的信?他怎么会知道我哥哥和娘亲的下落?”

  “这是我的秘密。”

  徐妙雪以为裴叔夜会打住不说了,毕竟是秘密,而他只是顿了顿,便接着道:“神秘人与我联系好几年,就是他告诉我,海婴手里可能有关于泣帆之变的重要证据,我才一路追着线索回了宁波府。”

  “这封信是今晨我收到的。虽然蹊跷,但我想肯定跟四明公针对你有关。”

  “他说我娘和我哥哥帮过海婴——”徐妙雪皱眉,绞尽脑汁地回忆,可只觉头痛欲裂,一无所获,“若是真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完全不认识海婴。”

  裴叔夜也蹙起眉头。

  “你就这么相信这个神秘人?不怕是个恶作剧吗?”徐妙雪拾起信纸反复浏览,可每个字都极其工整,看不出笔迹之中的风格。

  “起初我并未轻信于他。然而此后整整一年,他的书信从未间断。直到某日,我才察觉他信中每一个字,竟皆拓自我所写《刑辩疏》的刊印版本。”

  《刑辩疏》乃是裴叔夜当年为分析“泣帆之变”中的律法疑义而作的文章,笔锋犀利,直指要害,也正因这一篇文章,他遭贬流放五载。而这神秘人借由此举,不着痕迹地向裴叔夜传递了一个清晰的讯号:吾乃汝之道同者。

  裴叔夜诚实道:“比起被骗入局,更可怕的是无法入局。如果不相信他,我的人生就会烂在岭南。”

  徐妙雪闭上眼,脑中飞速地转了起来——假如神秘人所写的是真相,那很多事情就变得合理了,冯恭用亲自出面设局斩草除根,不是因为父亲曾在如意港港口看到过郑家提前偷运货物,而是因为——她们家卷入了海婴的事情中。

  可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

  程开绶夹着几卷刚批注好的课业,从宁波府学里出来,与同窗们告别准备回家。作为在籍的生员,他平日皆在府学攻读,与教授、同窗切磋经义,预备着下一科的科举考试。

  穿过热闹的市集,拐进通往家宅的僻静巷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开绶还未及回头,一只粗麻袋便猛地套头而下,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唔——!”

  他刚挣扎着发出半声惊呼,后颈便遭一记重击,整个人软了下去。

  紧接着,三四条汉子从暗处窜出,动作麻利地将他手脚捆缚,塞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骡车之中。车帘一落,骡蹄嘚嘚,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尾,只遗下一本掉落在地、被匆匆踩过的《孟子集注》。

  而另一边,郑应章来到了程家。

  “伯母,佩青与几个同窗去四明山里寻一位隐士大儒了,启程匆忙,托我回来帮他收拾几件衣裳。”

  贾氏嘴上一边抱怨,却已是掩不住的笑容满面了:“哎呀,佩青这孩子,怎么还麻烦二爷您来帮他拿行囊呢,您坐着喝会茶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收拾。”

  “伯母,还是我去吧,佩青特意交代了几样东西让我务必拿上。”

  “这都快成婚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着家,二爷见着他可得好好说说他。”贾氏说着客套话,领着郑应章往程开绶的房间里走。

  郑应章支开了贾氏,独自站在程开绶的房中。

  他要搜一搜这个地方。

  昨夜父亲郑桐回家时,说因裴叔夜回来,冯恭用也被放了出来。但冯恭用却说,徐家那遗孤有几分本事,他们在三浦村设下圈套围捕她,都没能抓到,反被她戏弄了。

  这女子背后似乎还有高人相助,已成气候,十分不简单。

  郑桐一听便傻眼了——那什么复仇团伙不是他瞎猜的吗?

  郑应章得知后心里也发怵,程开绶分明跟他说,他的表妹只是个弱女子,早就离家出走了。

  若是冯恭用没说谎,那必然是程开绶在说谎了。

  第103章 尘封记忆

  自四明公也购入“宝船契”的消息传开,甬江春内人头攒动,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求购者。

  然而这些小鱼小虾,早已不是徐妙雪的目标。甚至时至今日,敛财也非她本意。她真正要做的,是借这场人为的“宝船热”,冷眼旁观宁波府各大世家的态度。

  四明公历仕两朝,向来是旗帜鲜明的禁海派,朝廷政策的铁杆拥护者。而“宝船契”所搏的,恰恰是出海贸易的巨利,与海禁国策背道而驰。

  先前宝船契纵然火热,也仅是在商人之中,顶多会来一些手里有钱的世家公子,比如吴怀荆,想悄无声息地赚些外快,真正的豪门大族皆持重观望,不屑沾染。

  徐妙雪正要借此东风,看清哪些是顽固的守旧派,哪些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会随着四明公的姿态悄然转向。

  世家大族自然不会亲至甬江春这等喧嚷之地,但请帖却如雪片般递到了徐妙雪手中。日暮时分,她案头请帖已摞起不小的一叠。

  这是在划定圈子。徐妙雪深知,要深查“泣帆之变”,必先厘清当年都有谁入了局。而这些急于附庸四明公的家族中,定然有曾在“泣帆之变”里尝过血甜头的旧鬼。

  与此同时,甬江春的人潮汹涌也带来了另一个好处:谣言滋生的沃土。

  譬如“郑家盐货遭巡盐御史扣押,盐券恐成废纸”的消息,已在小盐商中间悄然传开,恐慌正如无声的潮水般蔓延。

  这一日,徐妙雪可谓收获颇丰。

  可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中始终萦绕着清早收到的那封信——她的母亲与兄长,为何会与陈三复的女儿海婴扯上关系?昔日她与家人朝夕相处,怎么就对此一无所知?

  “小姐,您快尝尝这甬江春做的苋菜股——”阿黎惊喜的语调打断了徐妙雪的沉思。

  此时已闭门谢客,雅间内只余她二人对坐用膳。

  这苋菜股(又称汗菜古),是浙东一带常见的家常腌菜,取新鲜苋菜梗发酵后,佐以盐卤封坛浸制而成。其味初闻似有微臭,入口却咸鲜馥郁,最是下饭,素来是寻常百姓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风味。

  像甬江春这般讲究的酒楼,本不屑于提供这等粗朴小菜。只因徐妙雪长居于此,也不能餐餐大鱼大肉,才特意吩咐后厨偶尔备些家常味道。

  徐妙雪依言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却蓦地一怔。

  “是不是特别像夫人从前腌出来的味道?”

  徐妙雪轻轻点头。

  儿时母亲总爱提前备下许多腌菜:雪里蕻、醉虾蟹,自然少不了这咸香下饭的苋菜股。不过这道小菜在浙东各地做法不一,风味也各有差异。母亲娘家在台州府太平县,那儿的苋菜股腌出来总比宁波本地的更酸更浓,偏偏徐妙雪就爱这一口。母亲疼爱女儿,便也一直沿用娘家的法子,未曾随宁波的俗。

  也许是甬江春来了个台州府的厨子,让徐妙雪尝到了这熟悉的味道。

  而这幼时的味道,来得恰到好处,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刺激了她的记忆——

  那是一个遥远而慌乱的夜晚。

  宁波府的百姓们惶惑地眺望着如意港冲天的火光,炮声隆隆,震得人心发慌。陈三复的队伍正与官兵激烈交战,胜负未分。

  爹爹不在家,许是出去探听消息了。家中只剩四人:母亲、兄长、徐妙雪,还有程开绶。

  阿黎那时去了府城集市售卖家中做的小器皿,还要几日才回。程开绶在她家,是因为家中那批打造数年的嫁妆即将装船前往西洋,他是来看热闹的。

  母亲从厨房角落的各色瓦罐中捞出腌菜,飞快地打包,尤其装了许多许多徐妙雪最爱吃的苋菜股,多得……仿佛再也不打算接她回家。

  母亲动作急促,语气却竭力装作平常:“阿雪,你去佩青表哥家住几天。这些小菜带给你舅妈。”

  她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串铜钱,塞进程开绶手中,“佩青,你定要照顾好妹妹。”

  程开绶用力点头,攥着铜板的手指绷得发白,可他脸上未脱的稚气,却遮掩了那份异常的紧张。

  这段记忆竟如此崭新,历历在目。直至十二年后的此刻,徐妙雪才恍然惊觉——她竟全然忘了这件事。

  泣帆之变那几天,她根本不在家中。

  母亲为何那般急切地要将她送走?

  程开绶又在紧张什么?

  更多的古怪之处涌上心头——过去程开绶偶尔会很紧张地看着她,问她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那时她只觉得他无厘头。

  可如今想来,她好像真的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关于她的家人,关于海婴,关于泣帆之变。

  *

  程开绶的生活单调朴素,房中只有是一床、一桌,一几,一架,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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