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叔夜听着徐妙雪的阴阳怪气,忍不住想笑:“怎么听你的意思,全像是在说反话?”
“你小心惹火烧身。”徐妙雪敛了假笑,没什么好气地提醒了一声,便拿着一沓银票准备出门。
裴叔夜以为徐妙雪会追问,可她就这么走了,他下意识拦在徐妙雪面前,喉头蠕动,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说出口。
只问道:“你去哪?”
徐妙雪晃了晃手里的银票:“替你散财啊。”
裴叔夜仍站着没动。
“你不是想从康元辰嘴里知道海婴的下落吗?——这钱花出去,可得算你的啊。”
徐妙雪索性绕过裴叔夜,挥挥手,径直走了。
裴叔夜看着徐妙雪远去的身影,眼里的笑意逐渐被深不见底的幽寂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在骚动什么,她不问,不也挺好的吗?他就不必陷入说真话还是谎话的纠结之中了。
他迈出这极其冒险的一步,就等于擂响战鼓,向四明公宣战,不再有回头路了。
她的人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要拉她下水呢?
……
徐妙雪去了裴二奶奶的院里,这向来干练的女人因丧亲之痛有些病恹恹的,她作为康家的女儿只歇了一日,可作为裴家的儿媳妇,她一刻都停不下来,拖着病体也要继续张罗家里的大小琐事。
“二嫂。”徐妙雪朝裴二奶奶颔首。
两人向来不太对付,但裴二奶奶此刻没力气警惕徐妙雪,疲惫地回了个礼。
徐妙雪热心地上前,鬼祟地将她拉到一边,见周围没人,才将一沓银票塞到裴二奶奶手里。
裴二奶奶一惊,下意识推脱:“你这是做什么?”
“二嫂你别多想,这是康大人生前在我这儿购下的宝船契。今儿康家无端遭难,往后处处都是要用银钱的时候,我想,还是将这些钱还给康家吧,我自己添了些利钱,一共三千两。”
虽然钱永远不烫手,可裴二奶奶还是有些疑心——她先前没听说过父亲也买了宝船契。
“可……我怎么从未听说我爹买了宝船契?”
徐妙雪叹了口气,这一副有隐情的模样浑然天成,勾起了裴二奶奶的极大好奇。
“遗书的事想必二嫂已经知道了。”徐妙雪故弄玄虚。
裴二奶奶神色一黯淡,没有接话。她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了,而徐妙雪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必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因果。
裴二奶奶是个容易上当的,徐妙雪丝毫不慌,娓娓道来:“当日康大人向我购置宝船契,希望我能对此保密,日后将分红都给你弟弟康宝恩……如今想来,康大人实在是个慈父啊,恐怕他早就担心自己时日无多……唯恐康宝恩的下半辈子便没着落了,早早地便为他做了打算。”
第132章 与虎谋皮
大家族里子女多,长辈的偏心也是必然的。
康宝恩是康家唯一的嫡子,康夫人先前生的都是女儿,好不容易老来得子,自是宠上天的,就这名字之中的“宝”和“恩”,足以说明全家的偏心。
只是君子之泽,三代而衰,五世而斩,这是大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康家自发家到康宝恩这儿,正好五代。
其实康宝恩幼时算得上是一个聪颖的孩子,可自从被郑家设局骗进赌场之后,这赌的陋习就跟上他了。
康宝恩赔进去大半家产,康平江打过也骂过,他后来倒是不去赌场了,可见过了一夜暴富的美梦,再也踏实不下来了,总想着能有捷径一举翻身,将输的都赚回来,于是游手好闲了这么多年。
康宝恩是康家的希望,也是康家的一颗毒瘤。
全家人都恨他到处捅出窟窿要用银钱去补,可又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给他擦屁股。
康平江生前总是到裴二奶奶这里哭穷,说她嫁到了裴家这等世家,衣食不愁,应该补贴补贴家里,裴二奶奶好面子,在娘家要挣夫家的脸,在夫家要挣娘家的脸,总是咬咬牙,从各处省出些银钱拿回康家。
这些年康平江对女儿的付出习以为常,甚至默认康宝恩时不时去问姐姐要债。
裴二奶奶早就不堪其扰,可总被血脉相连的关系绑架,心甘情愿把自己当成血包。
直到这沓厚厚的银票捏在手里时,裴二奶奶才意识到,家里不是没钱,而是所有的钱,都得拿来给嫡子的一生保驾护航的。
她心中顿时溢满了无限的心酸。可当长姐的惯性还是让她不由自主担忧起康宝恩若拿到这钱,随便挥霍了该怎么办,她或许不该将钱一次性都交给他。
偏偏徐妙雪好像误会了她此刻的迟疑,意有所指地点到:“二奶奶,这钱是康大人专门为康宝恩置下的,你可务必得将这些钱交到你弟弟手里,这样我的心才能踏实,免得康大人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夜班回来找你我不是?”
裴二奶奶几乎怒不可遏——什么意思?担心她会昧下这笔钱?说她没脸去见康平江?她什么时候图过娘家一分钱!
裴二奶奶这样的人,她能吃苦,能隐忍,却最无法接受自己被贴上坏女人的标签,这是天大的羞辱。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激起了裴二奶奶胸膛激烈的怒火,这是徐妙雪最擅长的事情。
她百发百中的射手,一击必中人心最脆弱处。
裴二奶奶强压着火气,赌气般道:“当然了,会一分不少地交他手里!”
说罢便往外走,脚步踩过草地,几乎要踏出窟窿来。
她稀罕这破钱!
方才对康宝恩的担忧已经烟消云散,他把钱挥霍光关她什么事?
她已经是裴家人了,她管再管康家的事,她下辈子就去当牛马!当猪狗!
徐妙雪笑眯眯地看着裴二奶奶远去,她就怕二奶奶母爱泛滥,要帮弟弟管好这笔钱,这会定能一分不少地把钱交给康宝恩了。
转头,她就让秀才将康宝恩得到一笔丰厚遗产的事传到康元辰的耳朵里。
兄弟阋墙的事,在宁波府可不少见。
尤其是向来紧巴巴的家族,突然有了一笔横财……
*
裴叔夜的马车穿过街巷,行至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时,琴山轻叩厢门三声。
裴叔夜睁眼掀帘,另一辆灰篷小车静候在此,他俯身钻入,新车即刻驶出巷尾,朝着城外而去。
车行渐远,市声如潮水般退去。待停稳时,只见一片潇潇竹林,林深处藏着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檐下悬着竹帘,上书“清露居”三字,墨迹淡得几乎要化在风里。
推门而入,茶香混着竹叶清气扑面而来。屋内无窗,四壁皆是竹编,只靠几盏竹灯照明。光影昏黄,将对面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沉静。
翁介夫穿着一身云灰色直身,未佩玉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玄色绦带。他坐姿如松,面容清癯,眼角虽已生了细纹,那双眼睛却仍如深潭,不见底里。
“承炬,”翁介夫将茶盏推至他面前,面有笑意“此番出手,干净利落。”
裴叔夜双手接过茶盏:“若非翁大人周旋,晚辈难返故里。知遇之恩,不敢或忘。”
“泣帆之变是四明公作下的孽,合该叫他自食恶果。只是这案子……”言语间,煮茶的炉子爆了几声火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翻案时须记得,斩蛇七寸即可,不必掀翻整座山林。”
裴叔夜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芽,轻轻“嗯”了一声。
翁介夫这句提点说得云淡风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无非就是告诉裴叔夜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官场里谁的手都不干净,你只需扳倒四明公这棵大树即可,动作不必太大。
裴叔夜早就知道翁介夫绝非善类,但他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
只因父亲告诉过他一个秘密——翁介夫,就是四明公的第一个义子。
……
三十多年前,北京城外的城隍庙,大太监冯淮的轿辇偶然路过,却在庙门停留稍许,带走了一个与野狗争食的小乞丐。连乞丐自己都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为何要收养个流民孩童,更无人知晓他给这孩子取名“介夫”的深意——取自“一介匹夫”。
其实只是因为,四明公看见那乞丐为了护一卷残破的《论语》不被当柴火烧了,惹怒了其他乞丐,被打得半死,四明公觉得有意思,饭都吃不饱了,还护着一本书做什么?
他问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为什么要护着这本书?”
那小乞丐双目赤红地道:“我要读书,我要考科举,我要当大官!”
“为什么要当大官?”四明公听过很多这样的妄言。
“为了能把这本书烧了。”
这个回答令人错愕,甚至是不解。
而四明公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他听懂了。这个孩子很特别,他跟他是一样的人,他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就是为了拥有处置众生的权利。他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成为他残缺人生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