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47)

  裴叔夜扳回一城,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优雅地重新系上,主动且淋漓尽致地徐妙雪面前展示衣下风光

  一切穿戴齐整,他又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扬长而去。

  “愣着干什么?走了。”

  “幼稚!”徐妙雪暗骂。

  ……

  夜色渐深时,徐妙雪领着裴叔夜拐进一条暗巷。

  巷底悬着两盏昏黄灯笼,灯下是扇虚掩的乌木门,门内隐约传来骰子落盅的脆响。刚到此处,裴叔夜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康平江才入土几天,那小崽子就又摸到赌桌上了?”

  “是他亲哥哥设的局。”徐妙雪一个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低声道。

  兄弟阋墙早在不久前,康平江出殡的日子便有了端倪。

  按宁波旧俗,捧灵主牌位的本该是嫡子。可长子康元辰这日却死死攥着那方牌位,任凭族老如何劝说都不肯松手。

  “这孽障是如何败光父辈财产的!”他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缩在人群里的弟弟,“让这等败家子捧父亲灵位,是要让全城看我们康家笑话吗?”

  康宝恩臊得满脸通红,竟真被他逼得退后两步,将嫡子的位置让了出来。族中长辈面面相觑,终究没人在这当口触霉头。于是捧着灵主走在丧队最前头的,破天荒成了庶出的长子康元辰。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因康元辰“偶然”得知弟弟康宝恩得到了一笔父亲独留给他的丰厚遗产,他是那个心里最不平的人。

  裴二奶奶到底已经是裴家妇了,娘家的事她只要狠下心眼不见,就能心不烦,可对每日与康宝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康元辰而言,弟弟败掉的家产越多,分到他手里的就越少。

  过去的康宝恩被骗进赌场,毕竟事出有因,那是康家全家的业债,康元辰也只能忍了,大家可以一起吃苦,但决不能有一个人偷偷享了福,这口憋了多年的浊气,终于在康平江棺椁入土那日彻底爆发。

  而他不知道,自己这番滔天怒意,都在徐妙雪的筹谋之中。

  康元辰自以为高明地从弄潮巷请来几位老千,专为弟弟设下天罗地网,还许诺事成后,愿将三千两中的两成作为酬劳。

  康宝恩起初怀揣三千两银票时,先是晕乎乎如在云端,转瞬又生出万丈豪情——应该用这笔钱重振门楣才是。可转念一想,若真按规矩分给各房,落到自己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这康家少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妄想着将三千两变作三万两,届时他便是力挽狂澜的功臣,是家里的顶梁柱,看谁还敢说他是个纨绔。

  他在宁波城转了三四日,神神叨叨地求教过卢老,楚夫人,可相中的买卖不是回本太慢,就是利薄如纸。郁郁不得志的康少爷在甬江春点了一桌席面,百两雪花银换得酩酊大醉。邻座适时递来热帕子,三言两语便将他哄进了赌坊。

  徐妙雪与裴叔夜立在暗处,看他先输得两眼发红,待只剩百两时忽又谨慎起来。下了五十两注,竟连赢三把!这下可好,方才那点清醒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将全部银钱推上赌桌——果不其然,转眼输得精光,还倒欠三百两。

  康宝恩见势不妙,抓起两锭银子就要溜。刚冲到门边,早有准备的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他,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了回来。

  康元辰下手还挺狠,光吞了弟弟的遗产不够,竟让人生生打断了康宝恩一条腿。

  骨裂声混着惨叫穿透夜色,徐妙雪喝完杯里最后一点茶,拍拍手潇洒起身:“裴大人,该我们出手了。”

  第135章 夜审秘辛

  康元辰正得意地揣着热腾腾的银票准备回府,前进的马车却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车夫狐假虎威的呵斥:“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瞧瞧这是谁家老爷的车驾!”

  康元辰闻言摆起架子正襟危坐,可半天等不到马车继续前进,车夫竟也不再说话,只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车帘倏地被掀开,康元辰刚想张口骂人,却撞见帘外裴叔夜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竟觉几分不容质疑的压迫感,到嘴边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康老爷,”裴叔夜不紧不慢地轻叩车框,“下来说话?”

  康元辰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尚未站稳,便见方才还在赌场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几个老千,此刻正被官差五花大绑着推搡过来。

  康元辰有些傻眼,什么情况?

  “康老爷——”这个客气的称呼从裴叔夜嘴里吐出来,倒像是种嘲讽,“您与这几个朝廷海捕文书上挂了号的钦犯……在共谋什么?”

  “钦犯?”康元辰难以置信,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一身腥臊,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裴大人明鉴!学生、学生实在不知他们是钦犯啊!”

  他慌得连秀才的功名都搬了出来,明知自己比裴叔夜还大几岁,却尊称他为老师。

  裴叔夜十分有耐心地蹲下身,执起他颤抖的手。康元辰正茫然间,忽觉袖中一空,那叠银票已到了对方指间。

  裴叔夜将银票对着灯笼照了照,官差适时递上从老千身上搜出的赃银。两沓银票并在一处,编号严丝合缝

  “银票出自同一家钱庄,还连着号……这可怎么办才好?”裴叔夜将两份银票展示给康元辰,“康老爷,人证物证俱在啊。”

  康元辰谄媚地看着裴叔夜,抬手将那两份银票都塞到裴叔夜手里拢好,“裴大人……裴大人!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钱您就当是捡来的……”

  “想贿赂我?”

  裴叔夜毫不领情,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康元辰欲哭无泪:“是,都是学生的错,但学生误被奸人诱导,才……”

  “那抢族弟遗产,打断族弟的腿……也是受奸人误导?”

  康元辰面色惨白。

  “这几桩罪,不单是官府那儿过不去,怕是传到你们康氏族中,也不会有人帮你吧……”

  “不过——好在今儿你遇到的是我,”裴叔夜话锋一转,“你们康家与我裴家算是亲戚,康大人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自家儿郎锒铛入狱。”

  康元辰抓到了一丝希望,忙膝行几步上前,连连磕头:“请老师给学生指条明路!”

  ……

  康家的青帷马车碾过湿亮的石板路,轮声如急雨般敲碎夜的寂静。

  车厢像一具密封的移动棺椁帘幕严实地垂落,盖住了裴叔夜与康元辰的密谈声,将偶尔漏进的灯笼残光也吞咽殆尽。

  而驾车之人,正是徐妙雪。

  迟到数年的真相,如幽灵般终于在这个寻常的子夜现行。

  “海婴,你们把她藏在哪里?”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康元辰愣了愣,直到记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不堪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他脸色比方才被抓了个现行时还要难看。

  可马车已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疾驰了,康元辰不说出些什么来,他绝无可能下车。

  每一次车轮撞击石板的震动,都让他像受惊的鹌鹑般瑟缩。而对座那人始终静默如深渊。

  “是,我爹他确实……抓了海婴。”

  康元辰终于开口了。

  康家人道出的故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康平江这个养寇自重的镇海卫百户,早就跟陈三复称兄道弟,他那些战功,多半都是和陈三复串通好的——今日你抢我三船粮,明日我“夺回”五箱货,锣鼓喧天地演给朝廷看。捷报倒是写得字字铿锵。这般既挣了军功,又让朝廷觉得海疆尽在掌握,其实就连如意港能成气候,背后也有康平江的保驾护航。

  连郑桐都认定,一定是四明公许了康平江天大的荣华富贵,康平江才反手捅了陈三复一刀。

  可真相是,前一年四明公才刚刚告老还乡回宁波府,康平江这等边陲军户,在泣帆之变前,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位大太监的名号。

  嘉靖二十八年,风向变了。陈三复这位纵横东海的大舶主,虽掌控着数十条艨艟巨舰,垄断着东海的航路,却厌倦了这种当贼寇不上不下的局面。他铁了心想被招安,为了请求朝廷开海,他频频向沿海官员示好。

  有时是托人献上精心绘制的万国九州舆图,有时是“协助”剿灭几股真倭寇……最用心的一次,他将三艘装满了暹罗大米的商船拱手相让,由着官兵充作战利品上报请功。

  这一年里,他严令麾下船队收敛行迹,连寻常商船过路都不许收取常例。康平江那边递来的“演戏”邀约,他也多半推拒了——既是要招安,总该让朝廷看见片真正太平的海域。

  那一年浪静风平,康平江也乐得清闲,偶尔收到朝廷催问剿寇进展的文书,只推说倭寇慑于军威不敢来犯。

  谁知突然有一日,四明公竟邀康平江来府里做客,期间拿出一封密信,说是朝中的禁海派已经盯上四处活跃的陈三复,如今海面太平得反常,有人疑心官兵与海寇早有勾连。

  四明公面目可亲地表示,虽然自己与康百户素不相识,但既宁波府尊称他一声“四明公”,那宁波府的军民都是他的孩子,他不忍看着勤恳戍守边疆的军人们在党争中蒙冤,故而才给康平江递了这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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