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77)

  众人碰杯豪饮。

  每当这个时候,徐妙雪都能有一瞬间矛盾地理解裴叔夜。

  她必须承认,他选择和她的仇人翁介夫联手,借力打力来对付四明公是明智的选择。若非翁介夫在后面施压,力排众议调查四明公,四明公这般在宁波府势力根深蒂固的人,纵然有什么罪证被拿到,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多时日找个替罪羊顶罪,很快就能平安无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四明公迅速被抄家收监,罪行上报刑部,一切都极快地推进着。

  可泣帆之变的案子查清,只能证明四明公一党的罪责,却不代表陈三复和他的部众无罪,不管怎么说,他们做的海贸之事,终归是与朝廷的禁令相悖的。

  除非能让金銮殿上的天子承认这海禁令确有不合时宜之处,承认陈三复这些人实则撑起了半壁江南的税赋,承认他们的商贸、对朝廷的贡献。

  可要朝廷自承政令有失,继而重开市舶司,这简直难如撼山。多少双眼睛盯着海关这块肥肉,多少既得利益者会拼命阻拦。这不仅是律法的更易,更是要动摇盘根错节的旧制。

  裴叔夜知道自己在做多难的事吗?

  他当然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谨慎,步步为营,甚至与虎谋皮。

  徐妙雪偶尔也会后悔自己说“永远不会原谅你”的话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但……正如没有后悔药一般,时间也不会倒流,人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负责。

  更多的时候,徐妙雪还是昂首阔步地往前走。

  而随着八月十八如意港弄潮宴的即将到来,卢放他们在岸上的日子也就快结束了。宴会结束后,戏班子就该离开宁波府府城,卢放他们没了身份,自然得回到海上。

  而这段时间,徐妙雪拉着卢放没日没夜地帮她筹备造船之事,各种流程也从一团散沙慢慢步入正轨,往后再有什么事,用书信往来尚能应付。

  正经戏班子是早就备好的,只要在宴会上老老实实唱完几出戏,别引发什么骚动,这事就能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吴昭仪远在深宫,吴家总不会拿这点小事去跟她“对账”。虽然进如意港有风险,不过比起戏班子凭空消失,官府介入来查,总归是安全些。

  况且……如意港曾是这些人的家,他们想旧地重游,回到他们的故土,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个夜晚。

  第163章 借力打力

  四明公——不,如今他只是锒铛入狱的冯淮,不会有人再用那个恭敬的尊号称呼他。

  不过毕竟还在宁波府地界,他即便入狱,依然是体面的,官府特将班房馆舍临时改为囚室,未将他投入阴暗地牢。斗室青砖地还算整洁,北窗装着寸许粗的铁栅,门外守着四位差役。

  斗室里仅容一榻一桌两凳,四明公散着花白头发坐在光秃的板榻上,往日挺直的脊背佝偻着,露出后颈深刻的褶皱。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面前来探访的女人身上,瞳孔浑浊晦暗。

  女人拎起拴在桌上的铜壶,铁链哗啦啦响着,她不紧不慢地往陶碗里注水。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她的脸庞。

  四明公没想到,第一个来探访他的,竟然是这个徐氏。

  这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他整日忙着跟各路权势勾心斗角,殊不知最高端的骗局,全在他掉以轻心的细节之处。也不知有多少关节,悄无声息地败在她的手里。

  徐妙雪感受到了四明公的注视,微笑道:“老尊翁是不是在想,我来做什么?”

  “来笑话老夫如今落魄的模样?”

  “近日读到《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书中曰‘螟蛉(Mínglíng)有子,蜾蠃(guǒluǒ)负之’,螟蛉是一种青虫的幼子,而蜾蠃是一种细腰蜂,蜾蠃将螟蛉之子背回巢中,日日对着它念‘似我似我’,所以人们都说,螟蛉是蜾蠃的义子。”

  徐妙雪端起眼前的杯盏,微微晃动着杯中水,却不急着饮下。

  “可人们不知道,蜾蠃其实是一种寄生蜂,他栽培义子,不过是要他们成为自己野心的食粮,权力的祭品。只是,他没想到,那螟蛉不甘被人吸血取髓,暗中积蓄力量,终于……一击必杀。”

  饶是四明公装得再冷静,被人直接戳破了他一败涂地的原因,也难免咬牙切齿:“区区一介村妇,也敢来教育起老夫了!”

  “老尊翁,妾身是来帮您的,”徐妙雪笑着抬眸,看向四明公,“您说,他会把毒下在哪里?”

  徐妙雪将“他”字读得极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放入茶水中静置,银针没有变黑。又挨个试了在桌上的点心、饭菜,银针都没有变化。

  四明公冷笑一声:“他还不敢在这里对我下手。”

  不过这尚在徐妙雪的意料之中:“翁大人向来高明呢。”

  徐妙雪起身,几步便走到了榻边,将银针探入四明公所睡的软枕。

  银针抽回来时,针头已然褐黑。

  四明公脸色微变。

  他只睡得惯软枕,这算是他在这间牢房里小小的特权,然而这毒,竟藏在安寝的枕头之中,能杀人于悄无声息。

  那人……真是用心歹毒。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妾身有些害怕,故而想来请教老尊翁。”

  四明公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妙雪,几乎要在她脸上烫出一个窟窿来。

  “妾身的来历,想来四明公是清楚的。泣帆之变这种大事的真相,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知道我的家人是谁杀的。可惜我一介女流,只能周旋于各位大人之间,像什么裴大人呀,翁大人呀……我不过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我本以为,帮他们查清泣帆之变的真相,就能找到灭口徐家满门的凶手,可谁料这背后,竟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徐妙雪叹了口气,“我知道,凶手是翁介夫,但他如今可是宁波府的青天大老爷,春风得意,裴叔夜还是他的左膀右臂,我根本撼动不了他们。”

  忽得,四明公笑了起来:“所以,你是想来问老夫手里有没有翁介夫那贼子的把柄?”

  “老尊翁一定有。您帮妾身一把,民女就能豁出身家性命去告翁介夫,如今正是他盯着您不放,害您落此地步,他若有难,老尊翁你的灾……不就消了嘛?”

  “小女娃,你年轻气盛,自诩多智,不可否认,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四明公猛地凑过遍布皱纹的脸,“但你对翁介夫的手段还一无所知……但人光有本事还不够,你得够狠,你得会吃人——你若能扛下来,再来找老夫谈。”

  “只怕妾身扛住的时候,您未必能扛得下来……任何交易,都得有命才行啊,老尊翁。”

  越是这个时候,徐妙雪越是不慌不忙。

  “您知道我手里有一样关于翁大人的罪证吧?翁大人可不是什么无缝的蛋……若妾身自己过了这劫,还求得着您吗?”

  四明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故作闭目养神,眼皮不自然的抖动却出卖了他的动摇。

  徐妙雪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气定神闲道:“若老尊翁想通了,就告诉守卫您想吃碗酒酿,妾身即刻便来。”

  越是享尽荣华之人,越是贪恋残喘。四明公在宦海浮沉数十载,靠得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本事,而是踩着各方利益争夺的缝隙往上爬。此刻他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没有朋友了,唯有找到与他同仇敌忾之人,方能挣出一线生机。

  而徐妙雪与翁介夫有着血海深仇,这做不了假,她是四明公如今唯一的选择。

  她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在翁介夫彻底给四明公定罪之前,煽动他们狗咬狗。裴叔夜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由她来实现,最好不过。

  只是她心中稍稍还有些没底——翁介夫,究竟会狠到什么程度?

  如今她和裴叔夜已经到了明处,不管怎么说,行事都得更加小心才行。

  *

  时隔月余,张见堂再次收到贝罗刹的来信。

  信中提及,她欲再借他如夫人的名义前往八月十八如意港的弄潮宴。张见堂素来仗义,自是爽快应下。

  这些时日他正忙着料理郑家盐案。郑家涉盐事务的案卷庞大,每一项都得仔细查验后才能结案,别看他军户出身,平时说话时不时的爆个粗口,真沉心到了公务上却很是细致。

  在宁波府这四方利益盘根错节的地界,要把差事办得圆满并非易事。张见堂看似粗疏,实则最懂分寸。他天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钝感,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会让人觉得此子愚蠢。他也善用这特质,不刻意攀附谁,却也绝不轻易开罪人,该打点的关节不会吝啬,该含糊处也懂得装糊涂。

  就这么着,郑家盐案眼见就要圆满收尾了,郑家封存的家产抵了巨额的罚款,郑桐能免去牢狱之灾,不过……郑桐刚要从牢里出来,却又陷入了泣帆之变这桩旧案里。

  但张见堂没有过多掺和到这桩旧案的纷争之中,他领的是盐务的差事,也不能过分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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