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25)

  更微妙的是,这海宝拍卖向来只许女眷执贝叫价。男人们在楼上听着珠玉落盘的脆响——谁家拿出了什么稀罕的宝贝,谁家花重金买走了海宝,一来二去,便能将各家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既全了君子不言利的体面,又遂了攀比斗富的心思。这般欲说还休的较量,从来都是如意港潮信宴的压轴大戏。

  徐妙雪刚随裴鹤宁回到席上,发觉席上多设了好几扇屏风,一问才知,今儿好几家的少爷们都说要来看海宝竞拍。

  裴鹤宁一听脸色就变了。这哪里是来看竞拍的,分明是来凑热闹看她家裴六奶奶的!

  陆陆续续来的男人还不少。那些成了亲的直接坐到了夫人身旁,没成家的少爷们还碍于女眷们颜面,坐到屏风后。

  裴鹤宁的目光扫过席面,没见到那个人熟悉的身影——要是六叔过来就好了,那铁定能镇住场子,没人敢看她家的热闹。她失落地瞅瞅徐妙雪,她倒是面不改色。

  她哪知道,徐妙雪强撑着冷静,实则腿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潮湿的汗。

  要是裴叔夜也一时兴起来了,她就完了。

  她面临两难的抉择——要么马上找机会开溜,保得小命,反正她已经混入了如意港,对六爷已经能交代了;要么搏一搏,看一眼那拍卖的香熏球再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往后她可能都不会有这样接近真相的机会了,但这样她就要承担裴叔夜随时出现的风险,一旦他来了,她满盘皆输还可能丢了性命。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有个年长些的妇人盈盈走到徐妙雪面前。

  “裴六奶奶,真是抱歉,我家女儿明玉宴前身子不适晕倒,她祖父心疼孙女,特意让裴大人一起陪着将明玉先送回家,所以这会裴大人没有来,还请六奶奶见谅。”这位夫人便是卢老的大儿媳,也就是方才听到裴叔夜有妻室后昏迷的卢明玉的母亲。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看似是放低身段道歉,其实——耀武扬威秀到裴六奶奶脸上去了。周遭看热闹的眼神又纷纷落到了徐妙雪身上。

  这卢老的态度已经明了了,纵然探花郎已经成婚,但他依然想让大孙女与裴探花结亲。总归他还没有子嗣,想换个妻子也不是没有可能。而裴叔夜的态度也很微妙,他还真陪着卢老去了,谁知道此番怜香惜玉是推脱不了,还是心向往之呢?

  但这些看热闹的人却发现,原本有些恹恹地裴六奶奶,听到这话瞬间容光焕发起来。

  好好好,得亏这个探花郎是个见异思迁的主。

  徐妙雪喜气洋洋地道:“哎哟,我瞧见卢小姐方才晕倒,心里一直记挂呢,六郎是该将她送回家,以尽地主之谊嘛。那便不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四下众人对对眼神,都觉出乎意料,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乡下丫头听到外头有小狐狸精勾引自己相公,不该泼妇骂街吗?这番如此平静,也不知是真大度还是真的傻。

  连裴鹤宁看徐妙雪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平与同情,坐下来后,她嘟哝道:“你心里不好受也不用强颜欢笑,你越是这样她们就越来劲。”

  徐妙雪忍俊不禁,这可真是个可爱又别扭的姑娘,面上嫌弃她,心里却又偷偷向着她,她生了几分想故意逗裴鹤宁的心思,唯唯诺诺地点头。

  “是是是,宁姑娘我明白的,我这不想着别节外生枝,拍到想要的东西便走嘛?竞拍快开始了,你教教我怎么喊价吧。”

  裴鹤宁苦口婆心解释道:“一颗珍珠代表十两,出价时把珍珠放到贝壳里就好,若是将贝壳反扣过来,便是翻倍喊价的意思,懂了没?……你别闹出笑话来哦,我可不会帮你解围。”

  徐妙雪认真地点头,试着将珍珠掷到贝壳里,却没有扔准,珠子差点滚落地上,裴鹤宁几乎是扑过去将珍珠拦住。

  裴鹤宁嫌弃地叹了口气:“哎呀,算了算了,你笨手笨脚的,这都不会。你什么都别做,我来帮你拍吧。”

  徐妙雪又得逞了。

  “那可太谢谢宁姑娘了。”

  最高明的骗子,从来不说她要什么,而是引诱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她在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针对她。她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想要那香熏球,却适得其反,这个时候,最好的挡箭牌便是裴鹤宁。

  终于,徐妙雪看到了那只雪竹双清佩香熏球。

  周遭人都在称赞郑二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这回为了给裴家捧场竟拿出了这么一件穷工极巧的宝贝,而这些议论声乱糟糟地聚成一团——轰得一声,似有火铳在徐妙雪脑海里引爆了。

  她有些仍难以置信,父亲留下的器物早就被当的当,卖的卖了,她什么都没留下,没想到时隔多年,她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次看到父亲最精湛的手艺。

  只要一眼就够了,这就是她爹的手艺!

  司珍娘子介绍着这件器物的妙处,徐妙雪耳边嗡嗡的,只听到她说:“此香熏球中还藏着‘影画’工艺,香囊正面骨片拼出三枝翠竹,侧面转动观之,到一合适角度,竹影投于银丝网兜上竟合成‘妙’字草书,此乃匠人妙心,实在难得。”

  不,这些人都不懂。

  这个妙字,是徐妙雪的“妙”,骨木镶嵌中的“银雪”,是徐妙雪的“雪”,徐恭做这只香熏球的时候,徐妙雪就懵懵懂懂地坐在他的膝头,他玩笑道——让我女儿的名字也名扬四海。

  徐妙雪只觉热血沸腾,想立刻拿到这样东西。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虽然想竞拍者众多,但见是裴鹤宁想要,也都给主人家这个面子,徐妙雪顺利拍到了这只香熏球。

  只是按照竞拍的规矩,每五件海宝竞拍结束后,才会进行一次交割,徐妙雪还需再等一会才能拿到东西离席。

  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她的心已经飘到了香熏球上,这虽然只是一个开始,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父亲费尽心血精心打造的器物,会成了郑二爷的东西?整个宁波府做骨木镶嵌手艺的人也不少,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传说中的郑二爷,会跟她们家扯上什么关系。

  她想立刻回去,将这来龙去脉都查清楚。

  可人还不得不坐在这虚伪的宴会场上。

  照说徐妙雪如今的心境,什么都激不起她的兴趣了,但她还有六爷给她的任务。

  先前裴鹤宁已经把赴宴的女眷都向她介绍了一遍,徐妙雪还没完全认全,正好这会趁着各家女眷都在,再确认一遍。

  往日郑家人都争着要往显眼的地方坐,但今日都跟鹌鹑似的窝在后头,实在是近日劣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郑家人脸上无光,也不敢乱出风头了。

  郑二爷跟个隐士高人似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个压根没来鲛珠宴,听说他的夫人裴玉容,也就是裴鹤宁的姑姑,生来便腿脚有些不方便,因此也不爱凑宴会的热闹。

  郑家的女眷寥寥无几,徐妙雪脑袋歪了好几个角度才看到那个传说要与程开绶成亲的郑家大小姐郑意书,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了,倒跟她那浮夸的父亲郑桐全然是两个模样,纤细、安静,遗世独立地坐在角落,仿佛席间热闹全与她无关。

  目光扫过席上千姿百态的美人们,徐妙雪看着看着又开始走神。

  接下来她要想办法接近郑家。

  她可从没想过真的要老老实实为六爷办事,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她有了新的目标,迫不及待,更不想在六爷那浪费时间了。

  但六爷是个可怕的人,这回她不敢贸然撕毁契约。

  得慢慢找个机会才行……

  一边想着,一边徐妙雪还在打量着席上的女眷们。在郑家席位的一旁,也是一个偏僻的位置,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手里死死攥着珍珠钏,指节都泛了白。

  裴鹤宁跟她介绍过这位娘子,她叫冯宝莲,娘家原是做海货买卖的,当年救过遇风浪的卢家商船,卢老为报恩这才让两家指腹为婚。那年的卢家可没如今风光,卢五爷也只是个庶子,勉强算是登对吧,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卢家富贵后便一直没提这门亲事,冯家愣是自己将女儿送了过来。卢老重诺,只能让五爷应约娶了冯宝莲,可他嫌她家世低微,成亲三年连正眼都不瞧她……

  是个不被接纳的可怜女子。

  徐妙雪有些好奇,难道她也想买什么海宝?她望向了司珍娘子所在的台子。

  司珍娘子正剪开下一件海宝的鲛绡纱——珊瑚案上那支赤玉海螺钗在琉璃灯下泛着血珀般的光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卢家五房所赠赤玉海螺钗,寓意多子多福,婚姻美满——一珠起拍。”司珍娘子唱道。

  哦,原来拍卖的正是冯宝莲捐赠的海宝。

  但奇怪的是,贵女们或把玩着手中珠钏,或低头抿茶,神情倨傲,无人应价。

  徐妙雪咂摸出一些异样来,这回卢家轮到五房献海宝了,想必冯宝莲是将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撑门面的。海螺样的钗子是海女们必备的嫁妆,没钱的人家哪怕只能买根木头,也会求匠人打造一支精美的海螺钗送女儿出嫁,而有些家底的,会用上好的材质打造,这赤玉的料子,一看便下了血本。但嫁妆再精美,也改变不了海女的出身,谁家会娶一个海女为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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