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在船上,卢家准备的吃食却一点都不含糊。
船上的庖厨是重金聘请的名手,就在船尾临时搭建的厨舱里,煎炒烹炸。海鲜自是主角,刚刚离水的黄鱼用雪菜慢炖,香气四溢;肥美的梭子蟹斩块,裹了蛋液生粉入油锅酥炸,便是著名的“芙蓉蟹斗”;更有活蹦乱跳的对虾、蛏子、淡菜(贻贝),或白灼,或葱油,源源不断地送入舱内水榭。佐餐的,是绍兴府陈年的花雕酒,盛在温润的玉壶春瓶中,正好解腻。
徐妙雪吃得满嘴流油,不堪入目。
卢大奶奶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说窗户太小是什么意思?”
嘿,谁急谁就输了。
徐妙雪就是要卖关子,等到大家都好奇的时候才开口。
她轻描淡写地擦了擦嘴,一脸的天真与理所当然:“我家就有船厂啊,去年我阿爹督工造了一艘船,他在船身上大胆开凿,于两侧新开了巨大的窗棂,镶嵌了整块整块透亮的水玉(玻璃)——不像你们寻常的渡船,为求稳固,只能开小窗。”
一句“你们寻常的渡船”,将卢大奶奶今儿这份骄傲碾得粉碎。她嘴角嗫嚅,却不知作何反驳。
因为徐妙雪说得又太煞有介事了,若不是家里真的有,如何能描述出那船的样式?
水玉窗(玻璃)自西洋传入,在嘉靖年间也已开始风靡,但如此大面积用于渡船,堪称骇人听闻的豪奢。
不少人面上不说,注意力却早被徐妙雪的话勾了去,心中暗暗猜测,这裴六奶奶娘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能比卢老还富贵?!
徐妙雪见众人不答,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伤人自尊了,立刻摆出一副友善的模样:“卢大奶奶,你也别怪匠人不用心,他们没见过,自然也做不出来那样的船。下回我让家里给您送几块大水玉来,可好看了。”
这真诚的模样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卢大奶奶甩袖就走:“净是些西洋传来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们卢家才不喜那些。”
这小小的插曲一晃而过,众人又恢复了寻常,但却与最初不同了,不时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徐妙雪,带着七分鄙夷,又有三分艳羡。
徐妙雪骗术的精髓就在于——打造一个极致鲜明、令人难忘的人设。她自诩乡野暴发户之女,言行粗鄙庸俗,刻意挑战着贵族们教养底线,然而她口中所述娘家之富,却又如金山玉海,令人瞠目结舌。
她不指望跟任何人交朋友,不盼着谁带她一把,她要做的,便是以近乎荒诞的豪奢碾压众人,博其仰望。
人性使然,世人常下意识屈从于认知中的强者,一旦被这极致反差所震慑,理智便易蒙尘,惰于辨其真伪。
而同时贵女们又鄙薄她,将她视为跳梁小丑,因此也会疏于对她这小丑设下心防。
待到徐妙雪“粗鄙富豪”的形象在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时候,就是她收割的时候了。
别看女人们只会八卦碎嘴,只依附着男人、遵循着家族意志,她们可是宁波府里那张看不见的网,是连裴叔夜都畏惧的存在。她们将成为徐妙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船,靠岸了。
船上贵客们纷纷起身,卢大奶奶和身边婆子对了个森冷的眼神,既然船上难以成事,那便下了船再图。
徐妙雪随人流步向岸边。卢明玉故意昂着高贵的脖颈擦着她的肩膀路过,对她投来一个嗤之以鼻的眼神。
徐妙雪扫了一眼卢明玉,乐了。
正想寻一个倒霉鬼呢——就你了。
徐妙雪突然抓住卢明玉的袖子。
卢明玉嫌弃地拨开她,不想徐妙雪竟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卢明玉吓了一跳:“我可没碰你——不是我干的!”
第33章 她演爽了
卢明玉拼命想甩开徐妙雪冰冷的手指,那手的力道却大得出奇,仿佛溺水者正抓着一块浮木。她慌了神,不是因为徐妙雪的惨状,而是这盆从天而降的脏水。
众目睽睽之下,徐妙雪抓着她晕倒了!
此时各家的船只正陆续靠岸,码头上人头攒动。这边的尖叫和骚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贵族、仆役、船工、刚下船的普通香客……人群如同潮水般迅速围拢过来,将裴家、卢家一行人以及倒地的徐妙雪围在中间。
“怎么回事?”
“是卢家小姐害裴六奶奶晕倒了!”
“光天化日,卢小姐怎会如此?”
“我倒瞧着像是急症发作?”
“可人确实是抓着她袖子倒下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交织着惊疑、好奇与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裴老夫人脸色煞白,被丫鬟搀扶着,看着倒地的儿媳和手足无措的卢明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卢大奶奶挤上前来,看到这情形,心头一燥——这可不是她安排的!她狠狠瞪了慌神的卢明玉一眼,示意她镇定。可这要怎么镇定?谁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让让!大夫来了!”
这一声犹如天籁贯耳,卢明玉觉得自己有救了,幸好,自家船上向来周到,是备着大夫的。
混乱中,卢家的仆役高声喊着开路,引着一位老大夫匆匆挤入人群。
大夫蹲下身,先掰开徐妙雪紧抓卢明玉袖子的手,那手竟在掰开后软软垂下,周遭鸦雀无声,但围观者心中皆是一瘆。
大夫仔细诊脉、翻看眼睑、查看口鼻。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诊断,倒是眉头越锁越紧——脉象虽略显虚浮,却并无急症危象;气息虽微弱,却均匀,翻看眼睑,瞳孔也未见异常扩散……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裴老夫人和卢大奶奶满脸困惑地拱手:“回禀几位夫人……裴六奶奶脉象并无大碍,不似中风、癫痫、中毒等急症之兆。这……昏迷之状,着实蹊跷,老朽……老朽实在诊不出病因。”
人群哗然。
“没病?那怎么会这样?”
“装的吧?哪有诊不出的病?”
卢明玉如释重负,紧接着便气急败坏地上去拽徐妙雪起来:“好啊,你装的是吧?你起来!”
但徐妙雪身子软软的,任由卢明玉怎么折腾都没有反应。裴鹤宁看不下去了, 一把推开卢明玉。
“你别碰我六婶婶!她都这样了!诊不出来的怪病多的是,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
阿黎也跟着嚎了起来:“我们夫人太惨了,遭人陷害哇——”
“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六婶婶怎么只抓着你不抓别人!?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我六叔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卢明玉急得抓着卢大奶奶的手就哭嚷起来:“娘!不是我!”
“不是实病的话……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一个胆小的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这年头鬼神之说深入人心,尤其在这礼佛之地普陀山下,此念一起,许多人看向徐妙雪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惊惧。
就在这人心惶惶、束手无策之际,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阿弥陀佛!”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身着洗得发白袈裟的老和尚,由一位妆容华贵的夫人领着,正从一艘刚刚靠岸的船上下来。
领路的正是那位被全宁波府贵女排挤的楚夫人,她动作爽利,此刻也顾不上太多,简单地对众夫人行了个礼,便朗声道:“这位是普陀山的慧觉大师,云游四海方才归来,师父说一下船便看到此地煞气冲天,听闻有人晕倒,便赶紧来看看。”
有人疑惑这普陀的大师为何会与楚夫人同行,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纷纷给大师让了路。
慧觉大师拨开人群,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并未先看地上的徐妙雪,而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徐妙雪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锦布包袱上。他指着那包袱,声音带着凝重:“诸位施主,煞气便是从这里散出的,怨戾极重!这位女施主骤然昏厥,口吐秽物,只怕与此物大有干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包袱上,挨得近些的人生怕沾了晦气,连连退开几步。
但哭得满脸涕泪的阿黎顾不上这些,连忙着手将包袱解开。里面无非是些女子寻常衣物用品,突然,一个物件滚落出来——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制作极其精美的骨木镶嵌香熏球。
在场一部分人都是参加过前些日子如意宴的,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郑家捐献的海宝,是郑二爷的杰作,当时好多人都想要竞拍,却不得不给东道主面子,让裴鹤宁买走了。不过许多人事后知晓,这其实是裴六奶奶想买来送给裴六爷的东西。
慧觉大师一见此物,神色更加严肃:“煞气根源就在此物上。”
阿黎惊讶:“这是夫人在如意宴上买的海宝呀!本意送给姑爷的,想着先带来普陀开光加持……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