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岁琢一器,不过只是因为从那个匠人处抢来的东西有限,只能拆拆补补包装成不同的物件售卖,没法批量生产。
他这些年,也试过真的去学这手艺,可毫无长进,他压根就不是这块料。但他怎么舍得放弃那些对他的吹捧与追逐?他已经尝到了名利的甜头,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他绝不可能坦白。
郑二爷赔着笑道:“裴六奶奶……您知道的,我岁琢一器,打造的每件器物都耗时长久,独一无二,再做一个……这……这世上都没有一样的两片叶子,您着实是为难我了。”
“郑二爷,您这话就有意思了,我花了钱的,我花钱还要做冤大头吗?我不为难你,难道要你来为难我吗?”徐妙雪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话虽糙,但好像确实是这么道理。
人群附和着——对啊,对啊。
贾氏正艰难得往里圈挤,周遭声音太嘈杂,她只隐约听见那裴六奶奶和郑二爷在吵架,说什么却听不清,她不住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对什么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描述着里头的战况,跟鹦鹉似的叽叽喳喳。
程开绶置于人群中,母亲的市侩让他坐立难安。
“娘,没什么好看的,回吧。”
“别啊,来都来了。”贾氏十分坚持。
里圈密密麻麻地围着人,卢大奶奶倍感煎熬,想出来做和事佬:“是啊郑二爷,既是您做的,再做一件有何难?”
周遭的声音附和道:“应下吧,先安抚六奶奶要紧。”
“别让大家干耗着了!”
围观人群中,不耐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楚夫人也温言劝道:“郑二爷,六奶奶受此大厄,所求亦在情理之中。您既有此能,应允便是,也好早些散了,毕竟此行是为了水陆法会,莫扰佛门清净才好。”
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话语如同无形的绞索。郑二爷看着徐妙雪那泼辣的面庞——不应,郑家信誉今日扫地;应下,则是万丈深渊。
他正翻江倒海地在脑中搜刮着搪塞的理由。
那边贾氏为了第一线围观八卦,甚至都顾不上程开绶,自己左右开弓即将挤出一方胜利的天地——
“娘!”程开绶见一眨眼贾氏就不见了,着急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撕破人群的喧嚣,精准地传入徐妙雪的耳朵。她一个激灵,跟阿黎对视一眼。
这下糟了,躲都躲不掉!
要不先放过郑二爷,赶紧鸣金收兵,速战速决?
没等徐妙雪做出反应,官差铿锵的一声打断了所有的喧嚣——“裴大人到!”
人群的嘈杂和流动停止了,迅速分出一条路来。
徐妙雪傻眼了,怎么又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违逆了他的话执意前来,此人显然来者不善。
裴叔夜脸上惯常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徐妙雪已经清晰感觉到了他那直冲天灵盖的怒意。
两边夹击,徐妙雪知道自己危在旦夕。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经决定了——两害取其轻!
裴叔夜刚在她身前站定,她便嘤咛着扑了上去,抱住了裴叔夜的大腿。
“相公~他们都欺负我~~”
顺势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衣袍里。
不管了,左右他们才是一伙的,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可能当众揭穿她。
裴叔夜本来是想兴师问罪,要抓人回去,刚下船就听说她昏迷了,心中瞬间没底,还以为是有人害她,结果——好,很好,还他妈的在演戏。
裴叔夜压着怒火,咬牙切齿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谁欺负你了?”
“是郑二爷,他卖我沾了邪物的东西……呜呜呜……”
裴叔夜看向郑二爷:“有这回事吗?”
郑二爷平日里狐假虎威,被裴叔夜这么极具压迫性地一瞟,顿时没了底气:“裴大人,此事还未盖棺定论,可六奶奶却说要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好,那就这么定了。”裴叔夜直接打断了郑二爷的话。
郑二爷噎住。
他是想狡辩来着,怎么就成了陈述了?
裴叔夜“温柔”地蹲下身,望着徐妙雪,道:“夫人受惊了,我这就带你回府城,找大夫好好给你看看身子。”
娘的,这死狐狸,原来想逼她回去。她就知道,这人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她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徐妙雪气沉丹田,酝酿一番,随即便剧烈地咳起来,顺道咬破了藏在嘴里的血囊。
刚才是想吓唬卢明玉来着,却看她今日穿的衣裙实在漂亮,是上好的杭绸,柔软如云,徐妙雪不忍弄脏,便没有痛下杀手——果然,做人还得留一线。
至于这臭男人的衣衫……她毫不犹豫,一口鲜血直喷在他前襟。
“相公……我,我怕是……”
周遭惊呼声连连。
慧觉大师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大人,尊夫人方才受邪祟侵扰,元气未复,实不宜舟车劳顿往返,不如暂在普陀山静养……”
“是啊六叔……婶婶身子还弱……”
……
气氛都烘托至此了,于是徐妙雪恰到好处地往前一栽,手一松,晕倒了在了裴叔夜怀里。
裴叔夜却恰到好处地一松手,好似被惊吓到了,徐妙雪的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磕到了地上。
好痛!
但徐妙雪也只能强忍着,她当然知道裴叔夜可不是真的来救她的,他现在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谁让她自作自受呢。
这一下倒是把贾氏吓得够呛。她正不停地踮脚张望,虽瞧不见那裴六奶奶的样貌,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想往里钻,结果人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给贾氏也吓了一跳,生怕沾染了什么污秽,赶紧退了回去。
徐妙雪的余光一直望着那边,看到贾氏走了,这才安了心,一抬眼,瞧见裴叔夜在若有所思地看她。
徐妙雪还装着晕呢,只能窝在裴叔夜怀里,讨好又谄媚地看着他。
裴叔夜回头望了一眼她眼神不住瞟的方向,再转头回来,见徐妙雪眼里的讨好更甚。
他凑近她耳畔,挤出一句唯有她能听见的低语。
“给我夹好尾巴做人,回去再跟你算账。”
言罢,他一把将徐妙雪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这“恩爱”的夫妻,有人艳羡,也有人气得牙痒。
闹剧终于收场,人群渐渐散去。
卢大奶奶谨慎地拉住慧觉大师,细问自家女儿被徐妙雪碰过了,是否也需驱邪,船上是否也有邪祟。慧觉一一解答。见天色已晚,卢大奶奶索性邀他同行前往普陀山前寺。
行车途中,卢大奶奶按捺不住好奇:“还有一事,妾身十分好奇,不知能否斗胆一问。”
“夫人但说无妨。”
“大师……如何识得楚夫人?”
慧觉大师微微一笑:“楚夫人乃身负大气运、大福报之人。”
卢大奶奶心下不以为然,顺势将女儿卢明玉往前轻推:“那师父且看看小女如何?”
慧觉双手合十:“贵千金亦是有福报之人。”
却悄然省去了那个“大”字。
卢大奶奶瞬间听出差异,心有不甘,追问道:“师父言楚夫人有大福报,莫非只因她富甲一方?”
慧觉大师摇头:“楚夫人来历非凡,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第35章 口业修罗
普陀山乃观音大士应化之道场,自古为东南佛门胜地。岛上峰峦叠翠,梵刹精蓝隐于林霭之间,晨钟暮鼓与海潮相和,素有“海天佛国”之誉。
而普陀山奉观音为主尊,其渊源可溯至一桩千古佳话——“不肯去观音”。相传唐咸通年间,有日本高僧慧锷法师自五台山请得一尊观世音菩萨紫檀木像,欲东渡扶桑供养。舟行至莲花洋附近,忽遇风浪阻隔,慧锷法师心知菩萨显化,不肯东去,遂虔诚祷告,将圣像请于潮音洞侧供奉。此即普陀山开山供奉观音之始,那尊有灵之像,后世尊为“不肯去观音”,并建不肯去观音院,宋元丰三年朝廷赐银,改建为宝陀观音寺。
数百年间普陀山香火鼎盛,然而到了今朝,因东南沿海倭患,朝廷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普陀孤悬海外,顿失舟楫之便,自此香客断绝。昔日宝陀禅林钟鼓寥落,圣山虽在,佛光蒙尘。
然而佛法慈悲,近年宁波府内众缙绅贵胄联名上呈官府,恳请特开航路,允准前往普陀山启建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官府终破例允准,四方信众才能有今日一行。
为了这水陆法会,山脚下提前修建了专供贵客下榻的“普陀精舍”。此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梵音隐隐可闻。精舍由数进相连的院落组成,以回廊相连,粉墙黛瓦,檐角飞翘。
贵族们被集中安置在最大的一处院落内。院内布局讲究,中央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设有石桌石凳及小巧的放生池。四周环绕着数十间独立的精舍,每间精舍虽不算宽敞,但陈设洁净雅致:一床一榻,一几两椅,墙上悬有淡雅的山水或禅意字画,窗明几净。院内亦有专供女眷梳洗和方便之所,与男宾区域严格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