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打开窗户左右张望,见廊下地面躺着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成了。”她扭头对徐妙雪道。
徐妙雪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一切,正沿着她铺设的轨道分毫不差地行进。
她擅长以小博大,她的骗局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尤其是对聪明人。你越是费尽口舌,反而容易引起警惕,要让他们自己发现、自己想象,那得出的结论才根深蒂固。
郑二爷此刻应该被那阴魂不散的香熏球扰得犹如惊弓之鸟吧?
他求来的圣水未能生效,反倒变本加厉了,从地藏殿里听说的一切更是印证着这香熏球上确实附有那个匠人的怨魂,还颇有不肯罢休之势。
那郑二爷该怎么办呢?他又不可能坦白,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得去寻一个更厉害的法子。
徐妙雪这是趁他病,要他命。
从船上的老和尚,到地藏殿的小和尚——全是徐妙雪的人。她那两个靠谱的伙计,秀才扮的是老和尚,剪子扮的是小和尚。
而阿黎轻功好手脚快,她便出去扮作香客混在人群之中,趁郑应章不注意,将香熏球放到他身上。
如今只需要等初一夜,届时郑二爷将所有罪行亲笔书写下来,她便能知道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38章 骤雨前夕
距初一之期,仅余两日。
选定此日,并没有什么玄机,不过是为郑应章设一时限,便于徐妙雪他们守株待兔。众人之中,徐妙雪水性最为精熟,故计划由她提前匿于暗礁之后,待郑应章将那书写着“罪状”的贝叶投入汹涌波涛,她便悄然入水,将其截获。
不许郑应章回头,就是怕他闻声回望,倘若瞥见人影晃动,一切苦心便付诸东流。
计划好了一切,眼下,唯有静待。
徐妙雪却有些心神不宁。或许是真相近在咫尺的焦灼,又或许掺杂着一丝对前路的惘然,知道真相后,她要做什么?那沉重的答案,她能否承受?
每每思及这些,却还有一件事,似不痛不痒,偏又萦绕心间,拂之不去——裴叔夜会怎么处置她?
自那日拂袖而去,裴叔夜便再无踪影。
她清楚他说一不二的风格,他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有抓住,她在他那里估摸着已经判了死罪。
但他却迟迟没来审判她,倒像是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剑,让她时刻难安。
徐妙雪偶尔会想象着他在哪里,他会在做什么,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他与卢明玉并肩立于法会坛前、低声谈笑的画面。
“裴六奶奶”这个位置可能要换人了。
徐妙雪把自己所有的坐立不安都归结于她是真的舍不得裴六奶奶这个身份。
这日傍晚听到脚步声,可来的果然还是送饭的姑子。徐妙雪心中不无失望,恹恹地抓起筷子吃饭。
刚咬了一口,徐妙雪动作猛然一僵。
阿黎也饿了,正准备埋头扒饭,徐妙雪却忙不迭将嘴里的东西呸呸呸吐出来,还抬手将阿黎的筷子打落。
她错愕地张着嘴巴,看向徐妙雪。
“饭里好像放了东西。”
徐妙雪严肃起来,又仔细嗅了嗅每道饭菜里的味道:“不知道他们下了什么药,但这味道不对劲——有股怪香,倒不像是毒药。”
阿黎恼了:“小姐你都这么藏起来了,他们居然还想下手!真龌龊!饭也不让人好好吃!”
徐妙雪思索:“你说他们想干什么?我是官眷,他们肯定不能在这里毒死我啊,不然官府来查,谁也跑不掉……”
阿黎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徐妙雪也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
舟山卫卫所。
军丁们都以为裴大人来巡防海务就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他一待便是好几日,甚至没有要走的趋势。
众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被这新上任的布政使司右参议三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不过有知情的校尉说,裴大人是来抓人的。秘密任务。
也有知情的总旗说,都猜错了,裴大人来这里,因为这儿离普陀山最近。
他的夫人和家人都在普陀山上,他自然心系家人。日日有班船往来两处,为裴大人递送岛上的消息。
可又有人说了——不对!裴大人是大前天半夜到的卫所,那火急火燎的,像是屁股后有什么煞神追他似的。卫所又没什么急事,裴大人若真的心系家人,何必夤夜离开?
总旗笑得笃定——你们瞧那夜裴大人来卫所的样子,像不像王校尉每每与夫人吵架,气急败坏地来卫所非要上值的样子?定是与夫人吵架啦!
哦——众人尾音拖得老长,神色暧昧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琴山从卫所码头接了情报,马不停蹄地去裴叔夜那汇报。
“老夫人和家中其他女眷一切安好,老夫人问您要不要回去供牌位?”
裴叔夜站在舟山群岛海域图前端详,漫不经心地道:“不去。”
“徐姑娘她……”琴山欲言又止。
裴叔夜蹙眉:“她又做什么了?”
“她反复用那雪竹双清佩香熏球作弄郑二爷,属下琢磨着,之后定是要搬出一位大师来,狠狠骗郑二爷一笔钱。”
“最古怪的是,她原本在精舍里待得好好的,昨儿傍晚突然大吵大闹,说邪祟已经除干净了,要出来参加法会。老夫人怕她再闹下去丢人……没办法便答应了。”
裴叔夜冷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就来气。
——她居然在郑应章和他之间,选择了郑应章。
他不就是金山银山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他给的不够多吗?
果然骗子无情。
裴叔夜阴阳怪气道:“好,那就祝她赚个盆满钵满。”
琴山很紧张:“爷,不去阻止她吗?万一搞出点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来……”
裴叔夜意味深长地看了琴山一眼,却不知可否。
琴山心里一个哆嗦。他跟了六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眼神了。
他开始动心眼子了。
那是狩猎者的眼神,对他的猎物势在必得。
琴山懂了。先前他还以为裴叔夜真的被气到了,准备放弃那颗棋子,但如今看来——气是三分真,但更多的,还是准备好算计人的不动声色。
琴山不禁同情起那位尚不知自己已是待宰羔羊的“裴六奶奶”了。落到六爷手里的人,只会被他玩得团团转,就不知这胆大包天的贝罗刹能否幸免了……
*
水路法会第三日。
徐妙雪如愿以偿地跟着众人一同参加了参拜的仪式。
昨夜的“下毒”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那些人也有法子来害她。这佛门净地,若是她被下了药,被哪个登徒子叩开门,再被抓个正着,那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她主动离开了精舍,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也动,主打一个让敌人扑空。
而且,出来走动走动,还能撞见一些热闹……
徐妙雪和阿黎散步到精舍后的竹林,便听到竹影掩映之中传来裴二奶奶熟悉的声音。
“好个不知死活的孽障!讨债的都讨到普陀山里来了,你存心砸了咱们康家的脸面是不是?”
“姐——”
“别叫我姐,你是我祖宗!”
徐妙雪听明白了,低声下气在裴二奶奶康氏面前的是她同胞的弟弟康宝恩。
自从当年郑氏与康氏退亲后,两家有了仇怨,郑家旁支下黑手,引诱康宝恩赌博,一夜败光大半家业。此后几年,康宝恩不甘心,各种折腾妄想翻盘,如今已是债台高筑。
债主掐准了康家重面子、绝不敢在法会期间丢人现眼的软肋,竟堵到了普陀山来叫嚣,要康宝恩立刻还钱。若不打发了,这帮地痞无赖真敢闹得人尽皆知,届时康家颜面扫地,她父亲康老爷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可要是跟家里人说,康老爷子会先将康宝恩打死。康宝恩走投无路,只能求到同胞姐姐这里。
裴二奶奶恨铁不成钢地骂:“——前儿个还夸口要学文徵明题匾,我倒要问问,你那些狐朋狗友可教得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八个大字?成日家跟着那些促狭鬼混迹——”
“姐,这怪不得别人,实在是我时运不济——前阵子来了几个壕镜澳(古澳门)的佛郎机人,要收些丝绸瓷器。江南的东西,倒手一卖就是一本万利,我这不想着今年咱家办锁港宴内库吃紧,我若能挣些银子来,咱们二房也面上有光,哪成想今年海上的妖风不讲道理,船刚出了海便撞了礁……”
“闭嘴!”裴二奶奶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混账东西,这生意也敢碰!朝廷可是三令五申禁海,不许私同夷人做生意!”
“姐,那都是明面上的,天高皇帝远的,谁家都沾点海上的生意,就你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