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52)

  徐妙雪在心里冷笑一声。

  你可不知道这五年光风霁月的裴叔夜都干什么去了。

  奉旨做贼呢,去海上当那威风凛凛的六爷了,拿着红毛炮跟人对轰。

  要是张见堂知道,幻灭不?

  不过徐妙雪可不打算戳破,她巴不得张见堂与裴叔夜情比金坚,这样裴叔夜就会给他几分面子,连带着会放过她。

  当务之急,是让张见堂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帮自己说话。

  徐妙雪说变脸就变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垂落下来:“太好了,张大人……原来你真的是夫君的挚友。要不是遇上了你,妾身的冤屈都不知道去何处申……婆母不喜欢妾,硬要给妾安个罪名……呜呜呜……嘤嘤嘤……”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张见堂暗自叹息,谁能想到连裴承炬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后宅里也会闹出这等风波?

  “夫人放心,”他挺直腰板,语气笃定,“以我和承炬的交情,我的话他还是肯听的。”

  “那就好……”徐妙雪轻拭泪痕,声音细若蚊呐,“连累大人跟妾身一起受苦了……”

  “无妨,”张见堂嘴上说着无妨,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惋惜,想到那逃之夭夭的郑家表侄,既荒谬又郁闷,但摆在面前的是裴叔夜的事,他便觉得值得了,眼中闪着真诚的光,“我这也算是帮了夫人一回,承炬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哎,徐妙雪在心中感慨——这样爽朗的人,为什么会跟裴叔夜做朋友?

  她甚至为自己假扮他的如夫人招摇撞骗产生了一丝愧疚。

  不过也只是一丝,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一番天聊下来,徐妙雪心里踏实了,有这位货真价实的张见堂为她“伸冤”,她这次也定能逢凶化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次失败了不要紧,等她脱身后,再找郑应章算账……

  徐妙雪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期待裴叔夜的出现。

  夜已深,交谈声渐渐低下来,直至彻底安静。柴房弥漫着稻草腐朽的霉味,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张见堂和徐妙雪背靠冰冷的土墙昏昏欲睡。

  门外看守的脚步声刚刚远去,一股苦得令人作呕的香气,便无声无息地从门缝底下、墙角的鼠洞里丝丝缕缕渗了进来。

  第44章 死而有憾

  徐妙雪猛然睁眼,鼻尖微动。她自幼对气味敏感,阿爹从前开玩笑叫她狗鼻子,自从频繁出入弄潮巷后,她对那些见不得光的药也有了涉猎,此刻这异常的苦味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张见堂,快闭气!”徐妙雪低喝一声,挪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向身旁昏沉的男人。

  张见堂已经吸入几口迷烟,眼神开始涣散,徐妙雪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神智稍稍清醒,立刻学样屏息,却已四肢酸软如棉,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徐妙雪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保持清醒。她尝试扭动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粗糙的麻绳却越勒越紧。

  “刺啦——刺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猛地从门外响起,不是人的指甲,是某种坚硬、锋利的东西在疯狂地刮擦着厚重的木门——伴随着粗重、饥渴的喘息,还有喉间滚动着威胁的低沉呼噜。

  “哐当!”门栓被外力猛地撞开!沉重的木门并未洞开,而是被推开了一条仅容兽类钻入的缝隙!

  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鬼火,在门缝处骤然亮起,带着冰冷、嗜血的贪婪。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腥臊的热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利齿间滴落的粘稠唾液。

  “狼!”张见堂瞬间清醒,冷汗浸透后背。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因迷药效力重重跌回稻草堆。

  这是一匹成年公狼——肩背精壮,皮毛肮脏纠结,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白寒光。

  怎么会有狼?是无意间闯进来……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吗?徐妙雪一阵胆寒,可已经来不及让她多想了——那狼它贪婪地扫视着狭小空间里两个无法动弹的“猎物”,喉间的呼噜声变成了兴奋的咆哮,后腿微曲,作势欲扑!

  徐妙雪和张见堂登时就激灵了,慌乱之中默契地背靠背,拼命帮对方解开束缚的麻绳。然而越着急越不得章法,那绳结纹丝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徐妙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将反绑的双手直迎狼口——“咔嚓”一声,狼的獠牙狠狠咬进绳索,连带撕开她腕上皮肉。

  剧痛让徐妙雪眼前发黑,但她趁机猛力一挣,终于借着獠牙的锋利挣脱了绳索。

  鲜血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滴落,可此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踉跄着爬到张见堂身边解绳。迷烟越来越浓,她的动作渐渐迟缓,但还是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解开了绳结。

  张见堂突然低声道:“草垛下有草叉……我引开它……”

  话音未落,张见堂抄起地上的腌菜坛狠狠砸向墙壁。“哗啦”一声脆响,狼果然被声响吸引,扑向碎陶方向。

  徐妙雪趁机滚向草垛,指尖终于触到冰凉的铁叉。

  狼扑空后暴怒转身,直扑张见堂而去!

  就在恶狼腾空扑向张见堂咽喉的刹那——

  “这边!”徐妙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木柴,狠狠砸向恶狼侧腰——此非为伤敌,只为激怒它,转移目标。

  “嗷呜——”木柴虽未造成重伤,却成功吸引了恶狼的注意。它吃痛扭头,绿瞳瞬间锁定了角落的徐妙雪,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张见堂,低吼着朝她逼近。

  徐妙雪心脏狂跳,强迫自己冷静。就在獠牙即将刺入咽喉的刹那,徐妙雪用尽全力将草叉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骤起。

  温热的血喷溅在徐妙雪脸上,

  徐妙雪不敢睁眼,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血肉被撕碎,血汩汩往外淌,但过了好一会,身上并没有传来痛感,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因暴怒而凸出的血红狼眼正死死盯着徐妙雪,却不能再动作半分。铁叉贯穿了狼喉,垂死的狼依然在疯狂挣扎,只剩下喉间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最终归于死寂。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迷烟的苦涩。

  竟然……赌赢了……

  柴房内一片狼藉。屋顶漏下更多月光,照亮了飞扬的尘土和狼尸。徐妙雪手一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咳……”张见堂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破碎,“……好……好险。”

  张见堂试图朝徐妙雪走来,但却因无力瘫在了地上。

  两人隔着劫后余生的死寂无声地对视着,然而嘴角的笑还未成型,张见堂眼中猛地跃上一丝恐惧。

  徐妙雪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望去,瞳孔骤缩——不知何时打翻的油灯已引燃稻草,火舌一下子窜得老高,正迅速吞噬草垛……

  可环顾左右,柴房里一滴水也没有。

  张见堂扑到门口拼命手脚并用拍门,高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火势却愈演愈烈。浓烟滚滚,铁链锁死的门外依旧死寂无人。

  徐妙雪挣扎着爬向窗口,却发现窗棂外不知何时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撞,木板纹丝不动。

  徐妙雪突然就明白了。

  她根本等不到裴叔夜来“审判”她。

  那些人要的,是她这样一个弃妇,死于一场“尸骨无存”的意外——这是什么?是自作自受,是老天有眼,是她不守妇道的恶报。

  多么完美的逻辑啊,而这个闭环里,对方甚至都没有露面。

  徐妙雪感觉到火焰在逼近,但她没有力气再动弹了。她盯着那恶魔般张牙舞爪的火苗,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求生也没有意义——躲过了狼,躲过了火灾,然后呢?

  她是被盯上的猎物,除非她死,他们不会罢休。

  张见堂踉踉跄跄地过来,硬拽着徐妙雪,让她离起火的地方远一些。

  “夫人,你,你再撑一撑……现在是深夜……巡逻的人少……但这儿火势那么大……他们一定,一定能发现的。”

  徐妙雪悲哀地看着张见堂,他气喘吁吁地靠着墙角,已经精疲力尽,眼中却闪着愤怒和焦急。

  “那群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来!……夫人,你一定要坚持住……”

  这真是个天真的好人。

  当然,他也是个自信的男人。

  从来不会有人敢这样害他,所以他无法设身处地地明白此刻会有多危险。

  他不懂后宅里的那些事,因为他生来便是要仰望天空的人中龙凤,他不需要低头看女人的苦楚。他以为只是没人看到这场大火——不,是不会有人看到,因为在这个世道里,要捏死一个女人,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只是那些人不知道,跟她一起被关在柴房里的,是真的巡盐御史。

  待到天亮,他们打开柴房的门一看——不知有多少人能承担巡盐御史之死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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