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57)

  门帘卷起处,四明公鹤发垂肩,步履硬朗,象征性杵着的龙头杖上,一串通绿的翡翠葫芦轻晃。

  裴叔夜玄衣如墨,却侧身让出半步,含笑拱手:“老尊翁先请。”

  姿态恭敬,嘴角却含着半抹漫不经心的笑。

  四明公枯枝般的手搭上龙头杖:“裴参议年少有为,老朽岂敢僭越。”话虽谦卑,却不曾看裴叔夜一眼,步子已迈过门槛。

  这竟是裴叔夜回宁波府后,第一次与四明公见面。

  倒是没有大动干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满座富商齐刷刷起身,垂首躬身如风吹麦浪,连卢老都慌忙离座搀扶。唯有裴叔夜无动于衷,紧随其后,与四明公同时落座。

  众人都闻到了那股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在听到四明公一句“坐”后,才敢重新落座。

  卢老忙堆笑奉茶:“老尊翁怎得空……”

  “再不来,”四明公截断话头,“月湖水怕是都要翻起浪来了——”

  四明公看向卢老,脸上好似在慈祥地笑,可目光中却透着凌厉,“海里的饭吃了,可是要沾一身腥的。”

  卢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四明公这是要断他财路!他急得喉头滚动,却不敢辩驳。眼角余光瞥向裴叔夜,却见那人正悠然用杯盖拨着茶沫。

  “老尊翁此言差矣,”裴叔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海里的饭虽腥,但岸上的饭呀——都叫人抢光了。”

  裴叔夜这话点到了要害。

  这便是卢老想要重开海路的缘由。

  宁波府看似繁华奢靡,实则都在消耗过去的老本。

  宁波府三面环山,陆路艰险。四明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商队翻山越岭运货至绍兴,骡马折损、脚钱昂贵,一匹越绸的运费就要吃掉三成利润。而苏杭商人坐拥运河之便,同样的货物经漕运转运,成本低廉,市价反倒比宁波高出许多。绍兴的酒、湖州的丝、松江的布,都在挤压着宁波商帮的生存空间。

  海,本是宁波最大的优势。

  嘉靖初年,如意港的盛况犹在眼前——番舶云集,货通四海。一船青瓷出海,换回的白银能压沉船舷。可自海禁严苛以来,宁波日渐萧条。嘉靖三十年后,年征商税不足五万两,尚不及鼎盛时的三成。

  如今宁波的商铺里,堆积着销不出去的越窑瓷器、宁海绸缎。而岭南、福建的商人,却通过隐秘渠道,将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洋。卢老清楚,若再不重开海路,宁波商帮终将被困死在这片山海之间。靠山吃山,终究比不过靠海吃海的天时地利。

  卢老以为裴叔夜是来据理力争,帮自己说话的——这才对嘛,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裴叔夜来,也许就是听到了四明公来的风声,赶来帮他解围的。

  却不料裴叔夜只抛出一个让人心动的诱饵,随后便掸掸袍子道:“哎,可惜呀,看来这生意卢老是做不成了——老尊翁的话,可不能不听,您说是吧,卢老?”

  裴叔夜笑眯眯地看看老尊翁,看看卢老。

  卢老心里发慌,一时摸不透裴叔夜的用意,可四明公在此,他只能硬着头皮附和:“是,吾等行事,都得听老尊翁的教诲,以免行差踏错。”

  裴叔夜竟没有与四明公争风头,而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裴某不懂行商,拙见叫诸位见笑了,今日来,无意参与商会的讨论,本是想来送卢老一件礼物的。”

  裴叔夜抬眼,琴山抱进来一只巨大的木匣子,匣子里似乎还有依稀的流水声。

  卢老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裴叔夜说什么不懂行商,什么无意参与。这海上的生意没有他怎么做得成?

  他这难道是不带自己玩了?

  是普陀山上的事他发现了,来这里给一个下马威?一个女人而已,不至于吧?

  第48章 宥坐之器

  裴叔夜施施然离开后,卢老满腹狐疑地揭开箱子,箱子里竟是一只欹(qi第一声)器——铜质器皿形似仰覆的莲盏,外壁錾着细密的海波纹,以铜链悬于精钢盏架之上,一侧焊着个狰狞龙首,龙口衔着细管,正往盏心汩汩注水。

  此物载于《荀子·宥(发音同右)坐》,孔子观鲁桓公庙之欹器,曾言:“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意思是器物空时倾斜,注水至半则端正,而若满盈必覆。这杯明君用以自警……此刻,却成了裴叔夜的话外之音。

  满座目光都落在那器物上——盏中水已盈至八分,器皿微微晃荡,却始终不溢,但若再要灌满,便要颠覆了。

  四明公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后生可畏啊。”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卢老一眼,便拂袖而去,苍老的面皮上已浮起一层愠色。

  卢老慌忙躬身相送,连表忠心,却只得个背影。待回身时,那宥坐器已然倾覆,清水泼洒在木匣里,一片狼藉。

  商会众东家噤若寒蝉,卢老跌坐,此刻终于明白这番交锋的机锋所在。

  四明公是裴叔夜叫来的。

  他自己砸了这桩生意——不,准确来说,是砸了卢老的生意。

  卢老早就备好了运出海的生丝和瓷器,错过这一次……库房里的货便都烂在了手里。可他能如何?难道要当着四明公的面,强说这海上生意非做不可?他有苦说不出啊。

  但裴叔夜不一样,他的供货商多的是,离了他卢宗谅,裴叔夜的船照样能出海。

  这是警告,更是报复。

  一来,想必是普陀山上的事惹恼了他,他报复起来,不动声色,但下手是真黑啊。

  二来,裴叔夜借用古器暗示卢老——想要水满不溢,就莫让龙吐水,想龙口吐金,就别指望一碗水端得平。

  他卢宗谅要么就别跟他做生意,要么就得在他和四明公之中选一方。

  “后生可畏啊。”

  四明公临去这句话,卢老此刻才嚼出滋味。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他自作聪明自己想要当和事佬,却成了两虎相争的祭品。

  但他只是破财,裴叔夜……竟这么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今日还等同于撕破了脸,四明公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怕是……

  马车在街市上摇晃前行,车帘微动,四明公枯竹般的手指挑起一线缝隙。日光透过湘妃竹帘,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暗影。

  “老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家小儿还真当老朽什么都不知道?”他嗓音沙哑,眉眼中掩藏杀气,“去查,他的船藏在哪个码头。一有消息——”

  四明公的枯唇抿出个森冷笑意,“直接报给浙江巡按御史。”

  马车碾过青石板,停在城东巷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青砖灰瓦的院落掩映在几株老樟树下,门庭素净,既无石狮镇宅,也无朱漆显贵,只悬一块乌木小匾,上书“静观”二字,笔锋瘦劲如竹节。

  乍看不过是寻常文士清居,可细瞧之下,暗处皆是守卫,周遭的小摊小贩都绝迹了——但凡在宁波府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正是四明公的居所,闲人勿进。

  四明公刚下马车,府中管事已疾步迎上,低声道:“老尊翁,巡盐御史张大人已在花厅候了小半个时辰,说是特来拜谒。”

  张见堂穿一身簇新的青缎官服,背手立于窗前,正盯着院角一株半枯的老梅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身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四明公,晚辈张见堂,叨扰了。”

  四明公微微颔首:“张大人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老尊翁这话可折煞晚辈了!”张见堂笑得爽朗,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晚辈路过徽州,寻了一方好墨,听说您老雅好书法,不成敬意。”

  盒子一开,墨锭乌亮如漆,暗香浮动。

  四明公指尖在盒沿轻轻一叩:“张大人有心了。”

  四明公轻舒一口气——张见堂是裴叔夜的同窗,还以为也是块硬骨头。此前听说过这人的行事风格,鲁莽却不失智慧,办起事来大刀阔斧,颇有武将之风,不过他倒是规矩,来宁波府第一件事便是拜他的码头。

  茶过三巡,张见堂忽然叹了口气:“说来惭愧,下官初到任上,就遇着件棘手事。”

  “哦?”四明公抬了抬眼皮。

  “此番前来,下官是奉了朝廷之命,来查宁波府的盐——早在南京的时候,下官便察觉郑家的盐有问题。”张见堂也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四明公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查呀。”张见堂说得理直气壮,“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下官听说这郑桐是老尊翁的人……竟背着老尊翁如此胡来。老尊翁若信得过下官,下官便帮你处理了这些个没规矩的商人。”

  他这话,说得既鲁莽,又滴水不漏,先送礼,再亮刀,其实这趟主要是来告诉四明公——我要对你的人动手了,郑家这棋子你得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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