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60)

  他本以为母亲一直撮合他跟郑意书的婚事,对此必定会十分热情。贾氏的算盘打得很清晰——他是家里最有希望入仕的,但入仕不代表一步登天,七品芝麻官往上走,处处都是用钱的地,程开绶需要郑家这样有钱的岳家。

  不料这次,程开绶去试探她的意思,她却一反常态,说此事不急,再观望观望。

  母亲大概是从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郑家要遭难了,但四明公的态度却很暧昧。

  母亲也怕惹火烧身,不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母亲还说,听说郑家对郑意书另有安排……但到底是什么安排,这平时嘴巴跟棉裤腰似的妇人却对此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程开绶还想再旁敲侧击地打听,只能耐着性子听母亲东拉西扯说着各家八卦,贾氏说起那探花郎的新夫人,面上眉飞色舞,立刻将方才聊的郑意书忘到了一边。

  听说裴六奶奶在普陀山上闹出了大事,那女人可真是个传奇,引得探花郎半夜丢下公务也要渡船赶来与她私会,差点惹出大误会,被烧死在柴房里……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胳膊。

  贾氏说得自己都困了,程开绶依然一无所获,失望地离开,鬼使神差地走到徐妙雪的小院外。

  雨幕如织,将整个小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青石小径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檐下孤零零的灯笼。

  他都不用走近看,就知道她不在。

  她每个晚上都不在。

  这里总是空荡荡,像是被主人遗忘的旧物。

  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程开绶正要转身,忽然瞥见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神一动,手中的伞差点脱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失态地奔过去:“你从哪里回来的?”

  徐妙雪静静地蹲在廊柱旁,发梢滴着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她仰起脸,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表哥。”

  这笑容让程开绶心头一紧。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徐妙雪了?褪去所有伪装,就像当年那个初到程家,怯生生拽着他衣袖的小女孩。

  “我想我爹了。”

  程开绶在她身边蹲下,喉头发紧:“等天气好些,我陪你去给你爹上坟好不好?”

  徐妙雪没回答,自顾自喃喃。

  “……我爹他最疼我了。那时候我也就这么高,”她在虚空中比划着,“他特意给我做了张小木凳,就放在他做工的案台边,我坐在那儿看他做雕嵌,木屑落在我的裙摆上,每次回去都会遭娘数落。”

  徐妙雪笑着看向程开绶,目光亮得竟似一盏明烛:“你还记得泣帆之变的前一夜吗?”

  程开绶心里一哆嗦:“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

  徐妙雪笑着开口,声音却低得似雨中一片落叶,“你说……要来看货装船,非要住在我家……”

  “半夜我娘发现你打碎了她最爱的青瓷花瓶,”徐妙雪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气得把你从床上拉起来,非要把你赶回去……要是我爹在,他向来宽厚,定会护着你。”

  程开绶嘴角嗫嚅,不知要接什么话。

  雨声中,徐妙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那一晚,我爹去哪了呢?他怎么偏偏就不在?”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往事来了,”程开绶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淋得这么湿,快去换身干净衣服休息吧。”

  程开绶想拉起无动于衷的徐妙雪,动作却猛地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程开绶才发现,徐妙雪手臂上的血从衣袖上渗出来,顺着雨水从指尖滚落。

  徐妙雪迟钝了一下,才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不小心伤到的,没什么大碍。”

  不知怎的,程开绶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坚持上前一步:“让我看看伤势。”

  “不关你的事!”一瞬间,徐妙雪又恢复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张牙舞爪模样。

  她用大声掩盖了心虚,捂着手臂,逃也似的扭头就走,砰一声关上门回了房。

  程开绶呆呆地站在廊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母亲在房中说的八卦——探花郎的新夫人在普陀山差点被烧死,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手臂。

  ……不会这么巧吧。

  程开绶摇了摇头。

  不可能……定是他想多了。

  ……

  雨幕中,一辆马车藏在暗处的马车。

  裴叔夜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重重雨帘,直到确认那道纤细的身影终于回到房间,熄了烛火睡下了,才悄然收回了手。

  “六爷,雨下大了,我们回府吗?”琴山有些担心这雨。往常雨下大的时候,六爷很少出门,在房中拉着层层帷帐阻隔雨声,否则必是一晚不眠夜,加重他的头疾。

  裴叔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讨厌的雨中待了这么久。他点点头,让马车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裴叔夜也不确定徐妙雪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失控,一直不放心,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一路见她从衙署牢狱来到郑府,又回了家,这个强悍的女人好像一座山突然崩塌,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此时此刻,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知道,她那滔天的悲伤与恨意从何而来。

  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有他听得懂。

  裴叔夜竟有一瞬的冲动,穿过雨幕为她撑上伞,让她不必在大雨中踽踽独行。

  但因为那个谎言,他不能出现。

  不过这会在裴叔夜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男子抱着哭泣的徐妙雪的画面。

  马车沉默地行驶了很久,驾马的琴山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

  “那男人是谁?”

  琴山疑似自己听错了:“公子,您跟我说话?”

  “……是。”

  “哪个男人?”

  “……”

  “哦哦,公子您说的是程家的少爷?那是徐姑娘的表哥。”

  “哦……是亲戚啊。”

  琴山仿佛听到马车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雨住云收,晨光熹微。

  昨夜的暴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积水处映着淡青色的天光。檐角还在滴水,一声,又一声,像更漏般敲在人心上。院墙边的芭蕉叶支离破碎地垂着,叶脉间蓄着的雨水不时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妙雪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装作无事,避着各路耳目回到裴家房中,却发现裴叔夜竟没有去官署,而是安然坐在房间里。

  “你怎么还在?”她奇怪地问。

  “出事了。”裴叔夜注视着徐妙雪,淡淡道。

  徐妙雪听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以为是小事,她现在没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郑源死了。”

  第51章 大祸临头

  徐妙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郑源死了?

  这好不容易落到官府手里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她来时还盘算着,裴叔夜正是因为泣帆之变被贬黜的,她观察到的一些蛛丝马迹证明他对此案似乎仍有兴趣,而郑源所言,处处都透露出泣帆之变背后还有内幕,裴叔夜从郑源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便能将郑家连根拔起。

  当然徐妙雪也知道,裴叔夜心这么黑,未必还保有当年初心,他若不愿意查,那她就去找张见堂。

  这位巡盐御史一身正气,郑源本就是他缉拿的要犯。

  可如今,人死了。

  郑源说过的话,只有她听过。

  ——更棘手的是,她曾私自去过大狱。

  裴叔夜给她的腰牌,本是要她转交裴玉容的。若无事发生,这点小动作裴叔夜也不会无聊到去对账。可一旦出事,她的行踪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前脚刚走,郑源后脚就死了。

  她岂非成了最大的嫌犯?

  “……怎么死的?”徐妙雪强自镇定,颤巍巍地问。

  “铁链绕颈,挣扎痕迹明显,是他杀。”

  “那凶手……抓到了吗?”

  裴叔夜的目光缓缓落在徐妙雪脸上:“狱卒说,最后一个进大狱的外人,是个持我腰牌的女子。”

  徐妙雪急得脱口而出:“不是我杀的!”

  话一出口,她便懊悔地咬住了唇。这分明是不打自招。

  裴叔夜眸光微动,声音依旧平静:“那你为何要去?”

  徐妙雪吐出一口浊气——是啊,既然瞒不住,不如坦白。可当触及心底最深的秘密时,喉间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裴叔夜选她这个市井骗子做六奶奶,图的就是她没有背景。若知晓她背负着血海深仇,还会容她在身边吗?

  她就像串浸了油的炮仗,稍有不慎就会炸毁他精心布局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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