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63)

  凭什么?

  就为了这三个字,她头破血流还不知悔改。

  更何况,裴叔夜救她两次,他也许是个伪君子,但待她不薄,她是个知道好歹的,她必涌泉相报。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怼得体面的裴老夫人无言以对,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拉着裴叔夜离开裴府,走出去三条街,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去哪儿?

  这就是徐妙雪的毛病,经常一冲动就找不着北了。

  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这是裴叔夜家,不是她家,她这么一闹,害裴叔夜也回不了家了。

  她心虚地看看裴叔夜。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掺和他家的事,他狠狠地警告了她。

  这次不会又摸到老虎屁股了吧?

  徐妙雪反应过来后膝盖发软,讪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气人的,你去就全当放屁……”

  裴叔夜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

  那黑漆漆的瞳仁里,仿佛藏着一池被春雨打皱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辨不清情绪,却不见半分怒意……竟像是默许了她的放肆。

  裴叔夜自己也觉得诧异。他素来最厌旁人越俎代庖,他的世界从来只需自己掌控。可今日,他竟任由这个女子牵着他,堂而皇之地带他离开纷争。

  他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许是……太久没有人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那些诛心的言语。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久到他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仗义执言,他的胸腔里竟涌起一种陌生的熨帖,像是冻僵的旅人突然触到一捧温水,有股暖流从手上一直传到心上——

  他垂眸——原来那暖意并非幻觉。她的手不知何时与他紧紧相扣,从始至终都不曾松开。

  徐妙雪也注意到了裴叔夜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牵着他,连忙见了鬼似的抽回自己的手,慌乱地退开几步,不知怎的脑中想起那个斗得你死我活不知天地何物的吻。

  脸上顿时潮红难退。

  徐妙雪看裴叔夜没有生气,便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好像是你拉我出来的吧?”

  徐妙雪两手一摊,“我没钱也没宅子,跟着我只能睡大街,你可别赖上我。”

  裴叔夜可算是见识到了无赖本赖,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吧。”

  徐妙雪两眼放光:“六爷准备带我去哪?甬江春?月湖院子?”

  片刻之后,徐妙雪来到了裴叔夜那条破船上。

  “你那么有钱,怎么就不知道享受呢。”徐妙雪痛心疾首,嫌弃地找了个地坐下了。

  坐的还是裴叔夜最喜欢的地方——船舱里挂起的吊椅,上面铺了毡毛,坐上去摇摇晃晃,软绵绵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叔夜抬眼一睨,徐妙雪便噤声了。

  他看她那又敢又怂的样子,脑中浮现起她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模样。那时他如此傲慢,怎么会想到,驯服这个女人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这里清净,宜谋大事。继续聊聊你的大业吧。”

  一说到这个,徐妙雪就来劲了——东家要她阐述计划,她可得好好表现,若能得到东家的助力,她岂不是能直上青云?

  “康家的锁港宴,再过几日就要在如意港上举办了,这次宴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迫不及待地取来纸笔,狼毫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将整个骗局勾勒得纤毫毕现,活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军师。

  裴叔夜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啧啧称奇。

  好一个妙人——这般精妙又缺德的算计,寻常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不过对付郑家这等豺狼,以毒攻毒就刚好。

  徐妙雪见裴叔夜不动声色,心里没底:“六爷,你给句话呀——你觉得我这法子如何?”

  “计是好计,”裴叔夜上下打量徐妙雪,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萦绕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不过这些秘辛,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裴叔夜深知,谋划易,知彼难——如何精准抓到对方的需求,把握人性的弱点,从而制定计划,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贵族与平民宛若两个世界,些许流言传到市井都能让百姓津津乐道数日。徐妙雪入府不久,社交寥寥,这些消息定是早有筹谋。宁波世家盘根错节,许多内情连他都未必知晓,她又是如何抽丝剥茧的?

  徐妙雪骄傲地扬起脑袋,道:“山人自有妙计。”

  或许是今日经历的波澜太过跌宕,让她恍惚间觉得与裴叔夜已是生死之交,竟难得地敞开了心扉,打开了话匣子。

  徐妙雪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岁月,说起那些同甘共苦的伙伴们——他们各司其职,只要留心,敢想敢干,就没有挖不到的消息。

  说到兴起处,她眼中闪着光:“我还曾在甬江春当过一阵侍女呢!”

  酒楼里多的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大人物们推杯换盏间的话顺着丝竹就飘了出来,只要耳朵够灵、心思够细,就能捕捉到。

  当然,侍女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徐妙雪吃了很多苦。

  甬江春的掌柜为了能克扣手下人的月例,总爱各种挑错,手脚稍稍不勤快就会被严厉地责罚,吃耳光那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只是走路慢了些,便会被罚去刷全楼的茅厕,要么是大冷天被罚去山里挑山泉水——贵人们泡茶只爱用山里的清泉,其实徐妙雪喝着都是一样的味道。苦的是干活的人,大冷天走在冻霜的山里,若是一不小心摔了,又得回去再挑一回。别看徐妙雪平时上蹿下跳精神奕奕,却生了一副大小姐吃不得苦的弱身子,受一点寒便要发三天烧。

  可发烧也不能旷工,甬江春不是什么谁都能去做工的地方,若是旷工了,自然就有新的人顶替上来。徐妙雪只能咬着牙坚持,昏昏沉沉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端给客人的杯盏,跪地去捡时,那跋扈的客人一脚就踩在了她的手上,碎瓷渣子刺进她手里,鲜血淋漓,差点手筋被割断,整只手都被废了。

  后来舅母知道她在甬江春做工,还要她交出酬劳来添补家用,徐妙雪哪是肯吐出来钱的主,硬说钱都花光了,又少不了被舅母一顿毒打。

  徐妙雪还撸起袖子向裴叔夜展现自己的伤疤——却没半点自怨自艾的神情,倒像是个战士炫耀她的功勋。

  裴叔夜一声不吭,心里不知怎的格外不是滋味。

  他第一次在她那些坚硬和狡猾背后看到了具象的痛楚,可即便那么痛,她还是要向上攀爬——为什么?

  就为了十二年前,早就随着海浪凐灭的一个公道吗?

  这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该承受的东西。

  可谁规定了一个弱女子应该去承受什么,不应该去承受什么?

  有时候,裴叔夜在面对徐妙雪的时候,竟会觉得自己很狭隘。他亦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亦受圣贤书的指引,可那些大道无形,到了她面前,都成了空中楼阁。

  徐妙雪不知道这短短的瞬间里,裴叔夜脑海里掠过了无数惊天骇浪般的念头。

  她见裴叔夜不回应,以为他是没兴趣,自讨没趣地起身抖了抖衣袍,道:“好了,天儿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等一下——”裴叔夜脱口而出。

  “还有事?”

  裴叔夜在脑海中搜刮能有什么事。

  没有缘由,他就是不愿放她离去。仿佛她一走,这小船便会重归冷清,尽管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像一条朦胧的银河,既将彼此隔开,又将彼此相连。

  “你再教教我,到了如意港上我该怎么演,我……没有经验。”裴叔夜振振有词。

  第54章 海上潮生

  徐妙雪盯着裴叔夜看了许久,那犀利的目光里写满了不信,似乎要将他看个洞穿。裴叔夜不由对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谎言感到心虚……刚想找补一句,徐妙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

  裴叔夜故作镇定。

  “诈我呢,是不是?”徐妙雪指头点点裴叔夜,头自然地便倾了过来,要将他脸上细小的神情全都捕捉入眼。

  她离得太近,羽毛般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就你那心眼子多得跟礁石上的窟窿眼似的,怎么可能演不好?”徐妙雪十分笃定,“你是不是想将我留下来——”

  裴叔夜猛地一紧张,顿觉难堪。她不会误会自己是那种意思吧?

  那就糟了,这不得让她得意上天了?他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意思?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只是短暂地昏了头,觉得月光正好,海浪正好,美的是这氛围而绝对不是她?

  短短一瞬间裴叔夜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狡辩。

  “——想套我话是不是?”

  砰,月光碎了满地,所有的旖旎戛然而止。

  徐妙雪那大聪明的神情让裴叔夜的心也安然地揣回了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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