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66)

  冯恭用年岁四十缺二,长得也算端方,不过眼窝略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的意味,眉宇间总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翳,叫人有些畏惧。

  崔来凤只在钱庄里见过几次这个男人,每次都觉得有些害怕,可他更讨厌康元辰,只好低声道了句谢,亦步亦趋地上了马车。

  楚夫人就住在海曙通宝总钱庄后头的院子里,时辰不早了,她候在院门口等着崔来凤回家,却见是冯恭用送崔来凤回来的,面色蓦得紧张起来。

  她一把将崔来凤拉下马车揽到身后,有些警惕地看着冯恭用,脸上却挂起自如的笑容:“冯先生,怎么是您送凤哥儿回来的?这也太麻烦您了。”

  崔来凤也紧张,生怕给母亲招惹了什么麻烦,嚅嗫着不敢说话。

  冯恭用盯着楚夫人,淡淡道:“天色晚了,正好顺路。”

  楚夫人见崔来凤受了惊吓,便喊侍从带崔来凤先进去:“凤哥儿,你赶紧回屋洗漱休息,母亲好好谢谢冯先生。”

  崔来凤犹疑地看了一眼母亲楚夫人,又看了一眼冯恭用,然后怯怯地行了个礼,随仆从一起入了院。

  人一走,楚夫人脸上的笑便消失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不是让你别靠近凤哥儿吗?你今天莫名其妙送凤哥儿回家,叫他怎么想?叫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这宁波府坊间疯传楚夫人背后有个大人物,才能白手起家将海曙通宝钱庄做到宁波府之最——有人说是宁波府知府,有人说是范家的老爷,甚至有人说是四明公,但没人猜到,那人会是四明公的义子。

  看似是个低调的人物,跟着四明公闲云野鹤,可宁波府的桩桩件件,却都要过他的手。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在楚夫人面前却没了脾气,委屈道:“楚娘,我不帮你管着点,那康家的小子就差伸手朝凤哥儿讨钱了——再多的家底也不是这么败的。”

  “你懂什么!康家已经答应邀我去如意港宴会了。”

  冯恭用对此嗤之以鼻:“你就非要去往那宴会上挤——无非就是一群妇人在那显摆,有什么意思?况且我早同你说了,那些世家贵族容不下你的。你若愿意大大方方地跟我一起,纵然去不了如意港宴会,她们也没人敢对你不敬。”

  “你不帮我,我自有路数——下次别招惹凤哥儿,他可不知道你我的事。”

  “都这么多年……”

  “滚。”楚夫人砰一声关上院门,让冯恭用吃了个闭门羹。

  回到宅子里,楚夫人盯着崔来凤洗漱完躺下休息,一切流程都按着她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完了,她才坐在他的床头,想问些今天的事。可大概有些心虚,楚夫人屡屡欲言又止,末了只给儿子捏了捏被角,便离开了房间。

  刚出屋,外头面色焦急的侍女低声便附在她耳边道:“东家,那人在前面等很久了。”

  楚夫人一拍脑袋,这才想起那事,连忙披上外袍,重新回到钱庄里头。

  剪子焦急地来回踱步,还以为楚夫人不来了:“哎哟东家,您可算来了。”

  楚夫人将一个装画的精美匣子递给剪子:“跟你们姑娘说,她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真迹,可千万不好污损了。”

  剪子喜笑颜开:“晓得了,东家,您放心,这事我们有经验。”

  第56章 “捉奸在床”

  五月望日,正是如意港锁港宴举办之期。

  满城的富贵人物都严阵以待准备前往如意港赴宴,这一日,百务皆废,万般皆轻,唯此宴为重。

  裴叔夜没想到,今天这日子,徐妙雪竟要出门几个时辰。

  “你做什么去?晚上的宴会如此重要,你不该再多准备准备吗?”

  这个时候能让徐妙雪抽身离开的,只可能是很重要的事。但对裴叔夜来说,这件事他不知情,这就很不痛快了。

  徐妙雪心虚但理直气壮:“我还能干什么去,当然就是为了晚上的宴会做准备——我去去就回,一定在出发前赶回来。”

  今天其实是她跟张见堂约定好以他的如夫人身份行事的日子。

  非要选在如意港宴会开的这个日子,自是精心设计过的。

  郑家上下素来视此宴为头等大事,今日必当倾巢而出,赴宴应酬。府中空虚,耳目迟钝,纵有变故亦难及时应对。

  用兵之道,贵在神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给了人时间反应,那便错失了先机,故而,今日就是天选良机。

  反正对于徐妙雪来说,她只需要出场,话都不用多说,最多两个时辰就结束了,完全不会耽误晚上的事。

  她没把这两个时辰当回事,自然也没觉得裴叔夜会把这件事放心上。

  她不是在征求裴叔夜的同意,撂下一句话便一溜烟地没影了。

  宁波府的街巷比往日冷清许多,平日里吆喝不断的货郎都蜂拥去那必经之路上摆摊,寻常市井反倒安静下来,只余几个顽童在空荡的街心追逐嬉闹。

  刚过晌午,盐铺更是清闲,半天没个客人,掌柜正哈欠连天地拨着算盘,这时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缓步走入,素白的纱帘垂至肩头。

  掌柜只觉眼熟,心里狐疑,伙计已经迎上前热情询问:“这位客官,想买些什么?”

  掌柜手中的铜钱“当啷”一声掉在柜台上——这身形,这声音,怎么和之前来骗钱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指着她大喊:“贝罗刹!是贝罗刹——愣着干什么,快去报官!抓人!”

  铺子里的伙计慌慌张张往外跑,可刚冲到门口,却见两排官差笔挺地站出一条道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压了过来

  张见堂一身靛青色官服,腰间玉带映着暮光,稳步迈入盐铺,声音沉稳而威严:“报什么官?本官就在这儿。”

  徐妙雪好意提醒道:“这位是我的官人,巡盐御史张大人。”

  掌柜错愕地张着嘴,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小人见过张,张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

  张见堂冷声道:“本官的如夫人前些日子帮本官微服查访盐市,怎么,掌柜的不记得了?”

  徐妙雪藏在幂篱后的脸庞似笑非笑,夹着嗓子,掐出千娇百媚的声音,柔声道:“上回妾身来买盐,掌柜的可热情得很,说能‘多装少记’,省些税钱。待妾身亮明身份后,您又塞了张银票,求妾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掌柜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这、这……”

  不是说那巡盐御史的如夫人是骗子“贝罗刹”所扮演吗?怎么如夫人又称真的了?

  徐妙雪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回来时,妾身还特意记下了盐引编号,回去一查——竟与官府存档不符呢。”

  不等掌柜狡辩,张见堂利落地抬手一挥:“搜!”

  官差们早就严阵以待,一声令下便冲入后堂,翻箱倒柜,不多时便捧出一摞账册和几份盐引。

  张见堂扫了一眼,冷声道:“查封盐铺,将物证和人犯押回衙门!”

  徐妙雪和张见堂如法炮制,连查数家盐铺。在那些掌柜还未反应过来时,劣盐与假盐引已被当场扣下。

  街巷之间,风声鹤唳,而此时宁波府衙后堂的议事厅内,几位大人茶盏里的水续了又凉,等得是一头雾水。

  正是张见堂请众人过来议事,偏偏他自己人不到。

  座上有按察副使周大人,宁波府知府王大人,品阶最低的,也是盐课司提举,这几位都要去赴晚上的宴会,心全然不在公务上,只想着张见堂能速速将要议的事议完,他们好前往宴会。

  几人都等得焦心,难免对这位新来的御史心生不满。

  “这位张御史,倒是好大的架子……”盐课司提举正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低到仿佛一同咽进了茶汤里,却偏偏够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按察副使周大人道:“年轻人,到底气盛啊。”

  知府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刚来就想动郑家,结果郑源死在牢里,遭殃的反是裴大人……这宁波府的水,可不是那么好趟的。”

  “年轻人爱折腾,让他折腾一次,吃了亏,便晓得深浅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衙役打开议事厅大门,众官只见张见堂跨入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位面戴素纱幂篱的女子。

  众官皆是狐疑,议公事,怎么还带了个女子来?

  张见堂朗声道:“劳诸位久候,这位是下官的如夫人。今日携她前来,正因她是重要人证。”

  众官哗然。

  “张大人何时有了如夫人?那不是骗子‘贝罗刹’假扮的吗?”

  “是啊,海捕文书都发了,本官手下的人也搜了好一阵子,这……您竟真有个如夫人?”

  “下官初到宁波府才听闻此事,今日趁此机会向诸公解开这个误会,”张见堂不慌不忙道,“上月她奉下官之命暗访郑家盐铺,发现诸多不法之事。为防打草惊蛇,她连夜离开宁波府寻回禀,不想竟被误认为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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