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隐藏在大山深处,如果想从外头开车过来, 光是艰险崎岖的山路就要开几十公里, 而景区里不过只有几座山头加寺庙, 对游客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
当年它之所以会成为景区,是因为一名路过的摄影师偶然抓拍到的一张照片——
盘松岭最高峰的崖边有一处寺庙群,那日正值大雨初歇、彩虹浮现,虹桥伴着云海,恰将那寺庙群拱绕其中,犹如佛光笼罩。
这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一时大火, 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
当地政府便趁热打铁批了景区,就地聘用山民们来维系运转, 还许诺要修路、修桥、修索道, 一副鼎力托举的架势。
然而几年过去,路是没修的,桥是没建的, 索道更是梦里才有。
而那些慕名自驾来过的游客也叫苦不迭,带出去的评价不是在嘲讽“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就是在吐槽那山路到底有多颠簸、崖顶的寺庙有多破多无聊,甚至有人怀疑,当初摄影师的那张图根本就是P出来炒作的。
截止那时,山民们还没有彻底绝望。
他们自己出钱给景区搞了个“门脸”,把景区入口的斜坡铺上水泥路,在周围开了店铺、客栈,还悉心修整了上山的山路,做得有鼻子有眼。
然而, 就在他们信心百倍之时,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如遭雷击——
接下来的两年里,又来过十来批游客。
而那十来批游客,一批连人带车摔下山、尸骨无存,一批在庙里拜完后跳崖自杀,剩下的几批也声称那庙有问题,去完回家不是重病就是霉运连连。
这一下,景区的名声彻底垮了,非但没人再慕名而来,反倒担上了“晦气”的名头。
山民们修路的钱打了水漂,自己建的客栈、商店、小饭馆也相继倒闭,几乎到了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没想到的是,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时,不知哪里来了位不差钱的活菩萨。
不仅出钱填了修路的坑,还从他们手里买下了整个景区的各类店铺,并且给了每家一大笔钱、让他们出山去闯荡,就连山顶寺庙里的僧人们都被妥善安置去了别处。
于是,山民们陆陆续续搬走,留下了大片空置的屋宅和店面,山崖上的寺庙群也被彻底清空,再无人踏足。
从那之后,盘松岭周围彻底成了无人区,也成了群山环抱之下、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这都已经是昨天之前的事了。
就在昨天下午,一列车队浩浩荡荡从外头开来,后面又陆陆续续有车进山,一直到晚上都没消停。
经过大半夜热火朝天的分配、打扫,如今从山下的售票处,到景区里的大小店面,都已经焕然一新、入住了新主人。
此时,景区入口处。
晨曦笼罩之下,入口处的大斜坡两侧,几乎所有店面都是开启的状态。
有些老板忙活了一夜,还在睡觉,却也敞着门不怕贼惦记,有些醒得早,便已是悠闲地开始晨练,或是坐在门口聊起了闲天。
馄饨店门口。
云栖古村落那位面馆老板正蹲在台阶上吃早饭,哧溜哧溜嗦着面条,惬意享受着山野的清晨。
正吃着,斜坡下方有三辆车匀速驶来。
一看那车型和打头的车牌,就知道是最后一批陈家人来了。
周围晨练或是闲聊的人都投去了目光,面馆老板倒是自如得很,依然蹲在那吃面,只笑盈盈地看着。
打头的那辆车开到他面前,缓缓降速,副驾上坐着的是陈酉。
“都安置完了?”陈酉透过车窗问道。
“妥了,”面馆老板道,“昨天上半夜就整完了。”
陈酉“唔”了一声,又朝挡风玻璃外抬了抬下巴:“上面呢?”
她指的方向是远处最高峰的山顶,也就是曾经照片里那处崖边寺庙群。
面馆老板顺着看去一眼,只见那崖顶若隐若现在云雾间,乐呵道:“放心吧,下半夜我们就上去拾掇好了,凌晨那几辆大车也上去了,早收拾完了。”
陈酉闻言似乎放了心,点了下头。
面馆老板无意间视线一转,忽然瞥见后座窗口里的少年,不由就是一奇:“诶?阿齐?”
阿齐不是陈家人,按道理该和其他村民一起转移,这会儿却坐着陈家的车来,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后座少年见他看着自己,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礼貌地冲他点点头:“闵叔。”
这一笑一招呼,可把面馆老板给整愣了。
要知道,这孩子在面馆附近住了那么久,都没见他对谁笑过,更别提礼貌招呼了,说是一张厌世脸都不为过,哪曾有过这么乖巧礼貌的时候?
“啊,哈哈,”面馆老板尬笑着点点头,一时有点错愕,末了又想起什么,“你住哪?房子收拾好了吗?”
陈家肯定是要去山顶寺庙群的,那片寺庙群就相当于云栖村里的陈家老宅,而其他村民则都被分配在了山下、景区里的屋宅店面,他还真不知道这孩子被分去了哪儿。
“他跟我们上山,”陈酉言简意赅,“昨晚他被收进陈家了。”
面馆老板一呆,没料这才一天过去,竟就有了这么一出,片刻后才讪讪笑道:“哦,这样啊,好……好。”
陈酉没再多说,转头吩咐司机继续往上开。
面馆老板再度看向后座车窗,只见少年又一次礼貌地冲他微笑、点头告辞,而后便被缓缓行进的车子带着,逐渐离开了他的视线。
看着三辆远去的车子,面馆老板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孩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难不成是因为进了陈家,有了什么家规家教训导,一夜间就立地转性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面馆老板眨眨眼,末了放弃纠结地撇撇嘴,将碗里的面汤仰头喝尽,撑膝起身,回屋洗碗去了。
*
另一边,某废弃车辆处理厂。
各式各样的报废车堆积成山,汽车零件、破碎车窗、轮胎散落无序。
而在这一座座金属小山间,十数名警察正带着警犬四处搜索,黎墨生几人和阿川他们也自成一队,在车山里寻觅踪迹。
自从昨晚发现陈松怀逃走,并锁定了起始点的监控后,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便开始按着监控一路追踪。
而黎元那边,在确认了云栖村再无其他线索后,也立刻收队与黎墨生会合,追起了陈松怀这条线。
按监控显示,当时文物局大楼后的小路上,确实有一辆车接应陈松怀父子,但接应的司机并没有跟着他们离开,而是把驾驶座让给了陈岩,让父子二人自己开走了。
黎墨生知道,警方看到监控后一定会派人去找司机,所以压根没理会那边,只盯住监控里那辆灰扑扑的轿车,一路追踪了下去。
追踪持续了整整一夜。
监控里,车子的行进方向一直是往市外、省外。就在他们怀疑陈松怀父子是要直接开车跨省时,视频里的车却忽然拐进了城乡结合部的一座废车处理厂,自此就没再出来过。
破晓时分,黎墨生几人带着阿川的队伍赶到了那座废车厂。
而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警方的速度竟也飞快,就在他们抵达后没多久,红蓝警灯就已经闪进了厂区。
两帮人正面相遇。
警方的诧异一点不比他们少。
在得知他们是在自行追查后,警方带队的李警官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劝阻说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云云。
然而,黎元当了那么多年的高位主事者,与官方打交道自有一套,三两句说明了情况,又跟警方上层做了沟通,很快就把对方的关注点掰回了追查的正轨。
他对于案情的叙述很有技巧,所以此时在警方眼里,整个案子已经不再是所谓的“携款潜逃”,而是彻底变了性质——
唐宁和黎墨生是情侣关系。
黎墨生手里有几块价值连城的古董玉石,因有损坏而需要修复,唐宁便牵线引荐了陈松怀这位考古领域的专家,两方于昨天上午在茶馆会面。
会面后,陈松怀以帮助修复的名义带走了其中两块玉石,并跟他们推荐了云栖古村落,声称自己的家族驻扎在那里,当中有不少玉石方面的行家,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然而等他们下午抵达古村落时,却遭遇了机关陷阱,唐宁落入陷阱后被人掳走。
与此同时,陈松怀失联,直到黎墨生找去文物局,才发现他竟已带着儿子陈岩和那两块玉石——监控里的两个锦盒——从文物局翻墙逃跑。
如此这般听下来,这案子已经不单单是陈松怀的个人行为,还上升到了绑架、团伙作案的严重程度,被掳走的唐宁还是著名画家,社会影响不可谓不重。
自此,警方再不纠结什么私自追查的事。
确认了黎元所带的那帮人的专业程度后,立刻大开绿灯、批准特事特办,与他们暂时达成合作关系,共同追查起了陈松怀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