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母垂眸迎上他那欣喜的目光,半晌,却是淡淡道:“可再见到我的你,已经不是你了。”
刹那间,启恒僵在了原地。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他陡然清醒。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的是牧戚的灵体,而这灵体原本的主人,对于神母的分量并不比他轻。
他以这副灵体迎接神母的回归,在神母眼中无异于一个鸠占鹊巢的强盗、还在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沾沾自喜。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从神母回归的喜悦中跳脱了出来,脑中极快地捋清了眼前的来龙去脉——
神母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她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而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也早已知悉。
思及此,启恒心中反倒有了种“事已至此”的无谓,他低下头,惨然一笑:“我明白了,难怪他们能找到他……是你帮他们找到了他。”
说着,他抬起头:“你也是来帮他们对付我的吗?”
神母平静与他对视:“你说呢?”
“呵,呵呵,”启恒颓然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眼底更红了几分,“好一个‘你说呢’。我以为我对你至少是特别的,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只会选择他们。”
神母凝眉看着他:“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神母自从在青泽山回归开始,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然而在见到启恒后,她的情绪也明显出现了波动。
看得出来,她对启恒的感情非常复杂。
毕竟那曾是她的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她在消散前,或者说在以为自己会消散前,都还在惦记着他的未来,怎料如今久别重逢,他却早已面目全非。
“我有什么错?”启恒针锋相对,“同样是因你而生,凭什么他们天生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命和神力,而我就要像个蝼蚁一样,一世一世靠自己平凡苟活?我只不过想和他们一样,我有什么错?!”
天台另一边。
唐宁看着启恒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悄悄把手探进口袋,捏住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
那是先前她在游艇上画的牧戚画像,也是用来对付启恒的武器——只要想办法将启恒推进画中,产生“生死一瞬”,他们携带的净石就能吸走他的本源记忆、迫使他还回灵体。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唐宁目光一转,落在仍被启恒控制着的唐东鸣身上,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后,偏过头,对身旁黎墨生低语了几句。
“好。”黎墨生应道,而后脚步微移,无声无息地往后退去。
天台尽头。
神母对于启恒的情绪产生了一丝不确定:“你是在怪我?”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竟让启恒哑然了片刻,继而,他的眼眶更红了些:“不。我怪他们,怪命运,独独从来没有怪过你。是你给了我最初的生命,我没有怪你的资格。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有的,我不能有?”
神母蹙了蹙眉,像是觉得很讽刺。
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抬手往旁一挥,散出了一道灵气。
刹那间,空中浮现出了一幅半透明的画面。
那是一段久远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青泽山中那块盆地。
繁花绚烂,净池清澈。
神母和启恒并肩坐在岸边。
那时的神母就像个真正的小女孩,满怀热情地看向启恒:“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吗?我可以把灵气分你一半。”
而彼时的启恒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闻言一笑,扬着下巴:“用不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过——如果再有些同类就更好了,那样应该能热闹一些。”
神母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末了,轻快地一点头:“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看向净池,像是在眺望未来的无限光景。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画面如星点般随风飘散。
而画面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神母履行了她的承诺,为启恒创造了很多很多同类,也依照他的意愿,在消散前托人将他送往人间。
启恒仰头看着半空。
明明画面已经消散,他却仍未收回视线,似乎是因为对曾经的自己太过陌生,一时间竟恍如隔世。
良久,他忽地哂笑一摇头,不仅没有触动,反倒满是嘲讽:“你问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想不想要钱,他懂什么?只有等吃过穷的苦,他才会知道钱有多好。”
“所以他就能去偷、去抢,去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神母反问道。
看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神母对他的最后一丝容忍终于也被消磨了干净:“杀人夺舍,你做得顺手,残害同类,你毫无愧疚,陈家恶贯满盈,也是拜你所赐。你还怪命运亏待了你?——没有任何人亏待你,今天的结局,都是你咎由自取。”
启恒双眼通红,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咎由自取?是啊,我就是咎由自取,那又如何?!别人不给我的,我就自己去抢!我抢来的东西,谁都别想再抢回去!”
后方,唐宁眼看着他越笑越疯狂、越说越激动,心知时机已然到来。
毫不犹豫地,她一把扯出那张画像,猛然瞬移而出,径直往启恒身后袭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唐宁紧紧盯着他的后背。
不料,就在画纸离他不足两米之时,启恒忽然像是回过神般,猛然抬手回身——
一道凌厉气劲从他手中劈出,“刺啦!”一声,将画像一劈为二!
与此同时,他拎起唐东鸣、瞬间闪出十米开外,直接到了天台的另一边。
“哎哎哎哎哎——!”唐东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被拎到了另一边。
“好啊,”启恒气极反笑地看向神母,“难怪这么有耐心和我叙旧,原来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好让他们偷袭?”
他眼底一片猩红,远远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画像,瞬间看破了他们的企图,冷笑:“想用这招把我逼出灵体?——做梦!”
说着,他猛地将唐东鸣往楼外一拎,伴着唐东鸣“啊呀!”一声惊呼,将他整个身子悬在了高空之上,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狠厉:“我说了,属于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今天你们要么立下灵誓让我离开,要么就看着他死!”
随着他的情绪失控、灵气波动,天台的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吹得众人衣发翻飞。
唐宁紧紧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他灵体下意识跨前一步,却又因他的威胁而强行止步。
半空中的神母看着启恒的举动,早已怒意勃发,她抬眼望向唐宁,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唐宁瞬间会意,微不可察地点头。
神母当机立断,手中一握、发出“咔嚓!”一声捏碎的声响,紧接着劈手往外一挥,掌中净石粉末朝着启恒泼洒而去!
启恒循声扭头,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同时周身剧痛袭来,下意识松手回撤!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唐东鸣“啊——!”地拖长尾音下坠而去、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唐宁瞳孔骤缩,心跳都停了一拍。
可她并未急着冲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短短一息之后,唐东鸣又“啊——!”地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赫然已是被楼下的黎墨生接住,跃回了天台边缘!
唐宁长长松了口气,赶忙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黎元、羚酒、云陆、阿多尼斯四人齐齐动身,如利箭般直扑向了启恒!
启恒紧急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撤开去,然而才撤出一瞬,他陡然想起,此时自己的灵气足以与他们相抗,刹那间猛地止住了脚步。
“好啊,”他勾出一个狰狞的笑,“想死是吗?”
他瞥了一眼被救走的唐东鸣,筹码被抢的愤怒焚尽了他最后的理智:“——那就一、起、死!”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暴涨,抬手狠狠往地面拍去——
轰隆!
一股强大的灵气从他掌心涌出,贴着地面向袭来的四人冲刷而去,四人霎时止步,呈扇形急急向后退散而开。
咔嚓、咔嚓咔嚓——
天台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极速扩散开去!
*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
轰隆——!
一声巨响自后方传来。
马路上,原本在大批警力带领下有序撤离的群众齐齐止步,唰地回头看向远处高楼。
“什么情况?!”
“那是什么声音?爆炸吗?!”
“——是世界之眼!”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远处的世界之眼大楼犹如遭遇地震一般,竟自顶端开始震颤起来,仿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