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画中人_林暮烟【完结】(25)

  他这最后半句纯粹是吐槽,可听见“妙笔娘子”四字,周围人却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所谓“妙笔娘子”,是夏国家喻户晓的众多神话传说人物之一。

  传说在古老的黎国,有一位善画的女子,她的画作栩栩如生,所画之物极富灵性,常有从画里“活过来”的奇闻。

  比如,有位富商得到一幅她画的游鱼图, 回家后不小心把画掉进了池塘里,赶忙捞上来一看,就发现画里的鱼全都不见了,池塘里却多出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锦鲤。

  再比如,有位歌女得到一幅她画的桃枝图,冬日里看还只有枝干,春日里便多了几点花苞,某天推开窗去,一阵清风吹来,回首便见花瓣纷落而下,满室暗香怡人。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于是,这位善画女子便被称为“妙笔娘子”,成为了夏国众多传说人物之一。

  “嘿,你还真别说,”一名队员调侃道,“咱这墓是黎国墓,那妙笔娘子不也是黎国传说吗?正好墓里又有画,咱们要真说这是妙笔娘子墓,说不定还真有人信呢。”

  众人方才的停顿当然也是因为联想到了年代上的巧合,但这种天方夜谭的东西显然没人会当真,唯有一位成熟干练的女队员恨铁不成钢道:“还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了?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胡编乱造,当考古是过家家?”

  她是考古队里的骨干前辈,性格向来严谨认真,听她这么说,那队员缩了缩脖子:“嗐,我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那女队员还待再说,就在这时,坐在首位的陈松怀适时敲了敲桌面,阻止了他们无意义的发散和闲扯:“行了。”

  见众人目光齐齐转来,他继续道:“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我的建议是,将画面变化解释为画上那种未知物质的影响,因为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上面也同意我们暂时这样对外解释,但同时也要求我们加快对那种物质的研究,尽快分析出当中的确切成分。”

  众人闻言皆是点了点头,只有先前提出要解释成“颜料挥发”的那位小年轻皱了皱脸,心直嘴快道:“其实这么解释跟‘挥发’也没什么区别吧……”

  陈松怀转眼看向他,并未责怪他的忤逆,只像在耐心教导一个无知的孩子:“‘挥发’就代表着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现在那一人一犬是不见了,但如果将来哪一天,它们又重新变回来了呢?”

  小年轻闻言先是一愣,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片刻后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闹了个红脸,挠着腮讪讪道:“对哈……还是您想得周到……”

  陈松怀没再管他,转向先前那名成熟的女队员道:“方瑜,对外公布的事就交给你了,和宣传部门联系,按他们的安排走流程就好。”

  “好的。”女队员利落地点头应下。

  事情安排妥当,陈松怀也不耽误时间,当即摆摆手:“行了,散会,都去忙吧。”

  众队员纷纷合上笔记本端着水杯站起身,乱中有序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而在他们出门时,门外有一个年轻人逆着人流走了进来。

  他叫陈岩,是陈松怀的儿子,也在文物局就职。

  “爸,”陈岩走到近处低声唤道,“我刚收到……”

  陈松怀抬手止了他的话头,朝办公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后便撑桌起身往外走去。

  这意思就是要等回办公室再说了,陈岩立刻会意收声,乖顺地跟在陈松怀后头出了门。

  陈松怀的办公室并不远,就在这层的走廊尽头,但两人才刚走到一半,就听身后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快速追了上来:“陈老师!”

  是何越。

  听到这声音,陈松怀有些无奈地站住脚步,转过身去,就见何越指着刚刚队员们散会离开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他们说事情定下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吃哑巴亏了吗?”

  陈岩似乎对这位父亲的学生很是不满,此时又见他语气这么冲,不由得厌烦地皱了皱眉。

  可陈松怀却是不动如山,语气平稳道:“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但对外解释并不代表着你不能继续调查,如果以后真的找到了古画被掉包过的确凿证据,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深究,只是舆论等不了那么久而已。”

  “可是——”

  何越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陈松怀拍了拍肩:“行了,别在一件事上钻牛角尖。有这功夫去把论文好好打磨一下,下个月就要答辩了,不要本末倒置。”

  何越不甘心地张了张嘴,从表情上看他还是满心不忿,但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最后只心不甘情不愿地抿抿唇,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陈岩白了他背影一眼,随陈松怀转身继续朝办公室走去:“他这脾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领导呢。”

  陈松怀倒是不以为意,只不置可否地轻笑一下:“年轻人嘛,当初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不也整天跟个斗鸡似的?”

  陈岩一噎,半晌没憋出话来,最后只得悻悻眨了眨眼,跟着陈松怀拐进了办公室。

  “说吧,”陈松怀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将从会议室带回的笔记本搁到了一旁,“那边怎么样了?”

  陈岩站到他身边,这才捡起了刚才在会议室里没说出的话头:“我接到消息,昨晚唐宁的展馆闭馆之后,有个牵着狗的男人去找了她,两人在馆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然后坐同一辆车离开了展馆。”

  “黎墨生?”陈松怀推测道。

  “应该是。”陈岩点头。

  陈松怀轻轻一哂:“他还真是神速啊。”

  陈岩未作评价,只继续道:“机场那边说,唐宁和她的助理原本订了去古墓那边的机票,但昨天突然又退票了,我估计这应该也跟黎墨生回来有关系。”

  陈松怀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又问:“那他们今天有什么动向?”

  陈岩琢磨道:“黎墨生那边倒没什么动静,但唐宁今天一早去了她爸那边,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陈松怀微微眯眼:“唐东鸣?”

  “对。”陈岩道。

  陈松怀略微思索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似乎也拿不准这当中的关联,最终简略嘱咐道:“行,让他们继续盯着吧,再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陈岩应声点头,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了:“等等。”

  陈岩回头:“怎么?”

  陈松怀道:“你注意提醒着点,盯黎墨生那边的人务必要谨慎,他的敏感程度跟唐宁可不一样。”

  陈岩瞬间心领神会:“明白。”

  陈松怀挥挥手,待陈岩离去后,他微微后仰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扣,目光落在了桌上自己的名片盒上。

  那天他将名片递给唐宁时,分明在她眼中看见了前往古墓的意愿,然而……

  计划果然还是赶不上变化。

  不过这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陈松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锁孔、转动了一圈。

  拉开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锦盒。

  那锦盒十分精致,正面是牛角扣,侧面绣着团状云纹,而顶盖上则绣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陈松怀将锦盒托在手里,打开,露出了里面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如同每日必做的功课般,他确认了石头的存在,于是安心地关上锦盒,扣好,将它重新藏回了抽屉最深处。

  *

  另一边。

  别墅区里。

  唐宁从唐东鸣家回来,连自己家门都没进,就径直走向了隔壁黎墨生的房子。

  路过草坪时,她看了眼旁边停靠的那辆车。

  昨晚他们就是在那里下车的,今早出门时她还特意看过一眼,黎墨生的车还停在那里。

  可是此时,那辆黑色Boat Tail却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浅色敞篷超跑。

  唐宁心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却也没多想,直接走到黎墨生那幢房檐下,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在房内响起,唐宁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任何人声或靠近的脚步声。

  不在家么?

  她抬起手,正准备再按一次试试,谁知手刚搭上按钮,眼前门板却忽然“咔哒”一声被拉了开去。

  猝不及防间,唐宁与门后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然而眼前出现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黎墨生,而是一个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和唐宁差不多年纪,肤色白皙,瞳色浅淡,一头俏丽短发,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极为精致,乍一看活像是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唐宁不由一愣,对面的姑娘似乎也对她的出现颇感意外。

  然而下一秒,姑娘就露出了一个堪称惊喜的笑容:“你是——阿宁!”

  唐宁还没反应过来,姑娘就已经倾身凑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终于见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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