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神十一带回这些给她时,她都只是淡淡道谢、妥帖放好,但转头之后,却再未将它们取用把玩过哪怕一次半次。
其后,神十一又带回过不少种类。
大到屏风柜架,小到丝竹管弦,类别之繁杂,几乎快要将整个神殿都装点成人间模样。
可唐宁依旧未曾流露过任何别样的情绪,她总是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对所有东西都是那样一视同仁。
直到有一天。
神十一带回了一幅人间画作。
当那幅画卷展开的刹那,唐宁眼中清晰地闪过了一丝光彩,仿佛是在万千灰暗的尘埃里,倏然看见了一颗璀璨星辰。
“这是什么?”她问道。
她这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反应,让神十一瞬间明白他终于戳中了靶心,恰逢其会的是,他这次带回的不仅是画作,还有齐全的笔墨纸砚。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悠然铺开画纸,取出各色颜料水墨,而后倾身握住她的手,带她在画纸上勾出了第一抹颜色。
“这是画笔,以笔着墨,就能在纸上绘出任何所思所想之物。”
于是,唐宁就顺着那一抹颜色,在画纸上继续勾勒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执笔作画。
但令神十一都为之讶然的是,她于绘画一事上竟有着惊为天人的强大禀赋。
明明只是初次接触,她却已然画出了一幅堪称完美的画作,就好像那画笔从来就属于她、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而她只需随心所欲,就能令所思所想呈于纸上。
从那一天起,唐宁终于不再无所事事。
就像草木终于长出根须,飞鸟终于找回了羽翅,她得到纸笔,就仿佛寻得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山中日月长。
但从前漫长乏味的时光似乎也变得不再那样难熬,只要她执起笔,光阴便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转,而她眼中曾经黯淡下去的光彩,也因此而重新亮起了些许。
神十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为自己又一次的计获事足而满意非常。
而为了让她眼中那点光彩继续保留下去,他甚至“慷慨”地主动将她的活动范围从神殿放宽到了整座天虞山,告诉她往后不必再囿于神殿,只要不离开这座山,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前去。
这份“慷慨”无疑只是将狭小的樊笼稍稍拓宽了些许,但对于彼时的唐宁而言,哪怕只是一座天虞山,也的确已经有着诸多她不曾见闻之物。
藤蔓,野花,晨露。
蝴蝶,鸟鸣,野果。
这看似寻常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也给她的画作增添了不少鲜活生机。
而整个山中她最为青睐的,便是地处山腰的那条瀑布,她总爱在瀑布下的那块巨石上展开画纸,而后勾勾画画就是一整天。
于是自然而然地,那条瀑布成为了她最常去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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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2]、[3]、[4] 引自 先秦·佚名《祭辞》
[5]、[6]、[8] 引自 唐·蒋挺《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凯安》
[7] 引自 唐·贾曾《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雍和》
第24章 前尘(三) “我们也能成亲吗?”……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瀑布之下, 巨石之上,唐宁半跪在画纸前,静静勾勒着笔下的画作。
温柔的夕阳斜斜洒在水雾之间, 仿佛给那方寸之地镀上了一层柔光, 也仿佛令那执笔作画之人融入了此间山水, 成为了画作本身。
山中虽是寂寥,但时常也有野兔松鼠等物在林间穿梭,所以当唐宁感知到有活物正在接近瀑布这边时,起初的她并没有在意。
然而,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那感知也越来明晰,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那似乎不像是某种动物, 倒像是……人类?
唐宁不禁有些诧异, 倏然转头看向了潭边树林。
下一瞬,她便与刚从树后转出的黎墨生来了个四目相对。
刹那间,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了一抹惊艳。
然而惊艳之后, 又多出了几分讶然,还有一丝不甚确定的犹疑。
带着那一丝犹疑,黎墨生眨了眨眼,试探般地又往前迈出了几步,而唐宁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步步走近,眸中疑惑丝毫不亚于他。
直至确定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紧紧跟随着自己,两人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道:“……你能看见我?”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唐宁搁下画笔,有些不可思议地站起了身。
而黎墨生则倍感新奇地扬了扬眉,轻巧地越过潭水, 眨眼便闪身到了巨石之上。
这一举动无疑让唐宁更加笃定了猜测,令她不免有些惊喜:“……你也是神?”
灵体附在人身的时候,体表会有一层灵光,但作为纯灵体,反而不会有明显的光晕,所以她起初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误入山中的人类,如今发现对方不仅能看见自己,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移动,怎还会猜不到实情?
只不过,她这问法倒是让黎墨生愣了一下。
无他,现存的所有灵体中几乎没有谁会以“神”来自称,虽然这个称呼确实是以他们为母本塑造而来,但毕竟只是人间的杜撰。
不过,“几乎没有”不代表就一定没有,如果说他们之中有谁会理所当然自称为“神”,那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黎墨生若有所思地往山巅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朝唐宁确认道:“你和十一是什么关系?”
虽是不答反问,但这一问也相当于回答了唐宁的问题,唐宁顿时明白他确是同类,便也将自己的来历如实告知。
听到她说自己是神十一以灵气分化,黎墨生心道果然如此。
与此同时,他又不由有些自嘲地想:看来自己此次前来的初衷恐怕是有些多余了。
近千年来,早已完成了创世的灵体们已是先后前往人间,而他作为最后一个,也已有了同样的打算。
临行之前,想到这山里还有那么一位同类存在,虽知那位曾经不屑与人类为伍,却还是决定亲自来看一眼。
他想,如今千万年都已经过去,没准那位的想法也有所改变,愿意同去人间,又或是已经去了也说不定。
结果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
黎墨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唐宁身上。
——那位不仅没有离山,还闷声不响地做出了这么件大事。
如果不是他今天恰好遇见,恐怕再过千万年都不会知道眼前这位的存在吧?
唐宁见他看着自己,忍不住好奇询问道:“你是来找他的?”
这一问拉回了黎墨生的思绪,他随意一笑,如实道:“原本是,但现在看来大概不必了。”
唐宁未解其意:“为什么?”
黎墨生哂笑摇头,并不打算赘述个中缘由,无意间垂眸一掸,目光恰好落在了下方的画作上。
原只是随意一瞥,但当他看清整个画面,意识到这画的水准时,眸光不由就是一亮:“这是你画的?”
不怪他会感到惊奇,他这数千年来游走于世间,见过的画作不计其数,当中技艺精湛者不少,但能如眼前这般灵性扑面、摄人心魄的还从未有过。
唐宁随之看去:“是,山里闲来无事,就画了一些。”
巨石上的画作不止她正在画的那一幅,黎墨生蹲身看完那张,又拿过旁边已经画完的那几幅,目光不由愈发赞叹。
这几幅画里惊为天人的冲击力,绝非苦练技艺便可得来,而这等卓绝的天资灵性,几乎都能与当初创世的先灵相媲美了。
“真是绝妙。”黎墨生啧啧称奇。
不消说,按照每个灵体都会拥有独特的天赋来看,眼前这位的天赋恐怕就在于此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却忽然蹙眉轻“嘶”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不过……为什么你画的都是……”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顿了顿才笼统道:“……这种场面?”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眼前画作精妙是精妙,可画中场景却无一例外都透着股森然死气——不是战场就是牢房,再不就是血祭人祭之景,没有一幅不见血,没有一幅不惨烈,甚至正因为画得精妙,那血腥压抑之感简直都要透过纸面扑面而来了。
然而,彼时的唐宁并不懂他指的是什么,还当他是没去过人间、没见过这些场面,好心解释道:“这些画的是人间。”
这话多少有些答非所问。
黎墨生眨了眨眼,好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间。我的意思是,人间那么多可以画的,你为什么偏想画这些?”
这话让唐宁有一瞬间的茫然,思及神十一曾与她说过的话,疑惑道:“人间不是到处都这样么?”
黎墨生闻言,简直都有些匪夷所思了,蹙眉好笑道:“你去过人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