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再度陷入了寂静。
唐宁静等了片刻,正要追问“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就听不远处“哗啦”一声,窗前矮柜上的宣纸忽然无风自动地掀起了一张。
那张纸飘飘摇摇,从窗前落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她手里的白玉毛笔被抽了出去,悬空移到了那张纸的上方。
唐宁顿时明白,对方确实不能说话,但这是打算用写字的方式回答她了。
她连忙看向那张纸,等着上面落下字来。
然而,她等了又等,却见那白玉笔只是悬停在那儿,半天也没有落下。
唐宁有些迷茫,抬头看向虚空,不解其意:“……怎么了?”
此时此刻,黎墨生握着那支笔。
他的确是想用文字来与她对话,可笔都拿在手里了,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谁。
他是谁呢?
她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自己要如何解释自己是谁?
思量许久,他终于选择了一个最容易理解的答案,写道:
【你的故人】
“故人……”唐宁眨了眨眼,“所以我们以前就认识,你也知道我是谁,是么?”
【是】
【你叫阿宁】
阿宁。
唐宁想起了那张户帖上的名字:“那张户帖是你帮我办的?”
【是】
“那先前的画笔也是你换的?”
笔尖迟疑了一下,写道:
【算是吧,但它自己也想为你作画】
“它自己?它是……有意识的?”
【对】
唐宁的问题有很多很多。
和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她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过去,还有自己失忆的原因,想要知道所有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好在,眼前这个人就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认真地细细回答着,哪怕当中有迟疑、有停顿,却也从未因为答案复杂而放弃,而是在竭尽全力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告知于她。
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逐渐布满整个纸页,层层叠叠,却又清晰分明。
他们就这样隔空对话。
从午后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
*
翌日清晨,唐宁站在屋前的小院里。
她看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天虞山,知道了在那里的云雾深处,有一座神殿,也有她失去的记忆。
可她想,她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
纵使人间的路再艰难,她也会一直走下去。
再回身时,她看见了蹲在屋檐下的黑金。
那是昨夜谈及创世之笔时,黎墨生从她随身携带的那幅画里领出的。
见她望来,黑金眼睛亮晶晶地跑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创世之笔也从屋里飞出,绕着她飞了一圈后,挤进了她的手心里。
看着这支笔,唐宁想起了她与黎墨生对话的最后几句——
彼时,她已经听完了全部始末,思及自己曾答应帮他画的人身,她歉疚道:“可是……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没法再替你画人身。”
低头看去,纸上轻巧落下几个字:
【不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唐宁心中微动,却又疑心是自己理解有误:“你……会留下来吗?”
笔尖簌簌而动,仿佛丝毫没有迟疑——
【在你不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在。】
第40章 画中(三) 不问终点,不问路途,只随……
那日之后, 唐宁可谓是声名鹊起。
极短的时间里,浮江城里大街小巷都流传起了她的传说。
重金求画者络绎不绝,更是渐渐被赋予了“妙笔娘子”的称号, 一时间广为流传。
也就是在那时, 她第一次拥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
那日行在路上, 她路过一处闹市,见一孩童在被人围殴,便上前问明了缘由。
听说孩童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赔不起,她便自掏腰包帮他做了赔偿,将他解救了下来。
那日归家的路上,她的脚步轻盈而雀跃。
她很想要与人倾诉, 奈何那几日黎墨生去鹤南山查看羚酒的生长情况,还未归来, 她便只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欢喜。
是的, 欢喜。
就像当初她拮据时,青娘二话不说地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如今她也效仿了她, 从被助者变成了相助者,就像是把那一丝善意传递了下去,这样的欢喜着实令人雀跃。
时间过得很快。
几日后,那是黎墨生说好归来的日子,回家的路上她便想好了要将这喜悦与他分享。
而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回家必经的小巷里,那位被她救下的孩童竟将这份欢喜又加了几分——他送了她一只亲手雕刻的小蝴蝶。
傍晚归家时,她手中提着那根缀满黄花的迎春藤,刚踏进屋门,便朝左右探看了一番, 试探道:“你回来了吗?”
手臂被轻轻碰了碰,唐宁当即浮起了笑意,一手提着迎春藤,一手牵着他到桌边坐下,与他讲起了前几日还有今日的经历。
而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在桌边坐下、她开始讲述,黎墨生都还有些愣神,因为唐宁牵他牵得实在自然,直至此刻还牢牢握着他的手,就像他们本该如此一般。
他想,大约是因为她看不见自己,所以要这样确认自己就在眼前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想着,他便收回了低头看手的目光,抬眸认真听她讲述了起来。
故事其实很短,也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
但唐宁的欣喜就像是能感染周遭一切,连带着黎墨生都忍不住跟着愉悦了起来。
说到那只蝴蝶,唐宁将手里的迎春藤提得高了些,在两人眼前摇了摇,便见那蝴蝶上下翩跹着,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以后你在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挂上,这样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了。”
唐宁说着,似是想要给他示范,拉着他到窗边,亲手将那迎春藤嵌进了窗棂缝隙间。
“你看,就是这样。”
迎春藤晃悠着、摇曳着,蝴蝶也仿佛迎风展翅。
黎墨生很想给她一些回应,奈何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低下头去,将她牵着自己的手心翻开,用指尖写下了一个字:
【好】
唐宁低头看罢,抬起头来,明明看不见他,却依然对他莞尔一笑。
而黎墨生明知他们无法“相视”,却也跟着她弯起了唇角。
*
那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妙笔娘子”的名声还在不断扩大,甚至已经超出了周边几座城的范围,往更远处传去。
随之而来的是大笔大笔的财富。
那些金银堆叠而起,逐渐到了令人困扰的程度。
是的,困扰。
起初唐宁作画确实是为了赚钱,但那只是求生所需,她本身对钱财并无囤积的欲望。
而眼下这金山银山纷至沓来,早已远远超出了生活所需,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乐事,倒像是增添了无谓的负担。
那一日,她与黎墨生谈及此事,像是已经思量好了什么,认真说道:“我在想,既然我用不了这些,那不如将它们用在更为需要的人身上。”
黎墨生也不意外,只问:【你想怎么做?】
唐宁便将她的想法叙述了一番。
大抵就是,建立一个类似于善堂的地方,凡困苦无依者都可来诉明情况,经查证核实后,对无法自力更生的老弱病残发放银钱,对尚有余力的穷苦者以工代赈,而对情况虚报者予以驳回,总之,就是将这些金银用在实处。
黎墨生十分赞同她的想法,但也对一些关窍之处提出了建议,比如地点,比如人手,比如查证核实的方式。
两人就那么有来有回地讨论了一番,最终确定了大致的步骤。
有金钱开路,这世上少有难为之事。
没过多久,那善堂便建立了起来。
而有“妙笔娘子”的名声为旗,不少富商豪绅也自愿捐款加入了其中,虽运作时也偶有不完善之处,却依然是顺利地运转了起来。
善堂尘埃落定那日。
唐宁远远站在街角,看着远处排队的人群,欣然而笑。
而黎墨生就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并肩遥望许久,末了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在她手心写道:
【想不想去别处看看?】
唐宁:“别处?”
黎墨生知她不解,便继续写道:
【人间偌大,可不止有浮江】
唐宁豁然开朗。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来人间走一遭,又怎能囿于一处,止步不前?
如他所说,人间偌大。
她也该去别处看看了。
*
不久后,唐宁将全部钱财留给了青娘代为掌管,以补充善堂所需,自己则带着一笔一犬和一沓画纸,坐上了云游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