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手心忽又传来比划。
唐宁一看,顿时就是一怔:
【我进宫看看】
唐宁确实忘了,他们还有这么一招。
黎墨生是纯灵体,进宫别说是听墙角,便是站在皇帝面前,他也发现不了。
想着,她笑起来:“好,那我等你回来。”
*
黎墨生于是进了宫。
寻了几处殿宇后,在御书房找到了正在批奏折的皇帝。
由于他是飞进来的,比內监到得还要早些,直到太阳落山,才见那內监回来复命。
“话带到了?”皇帝并未抬头,随意问道。
“是,”內监应道,“娘子明日一早便来。”
皇帝“嗯”了一声,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內监低眉顺眼地站到了皇帝身侧,而皇帝则继续批起了折子。
黎墨生也不着急。
他本也没指望一进宫就恰好能听见皇帝吧啦吧啦跟人讲他为何要召唐宁进宫,反正还有大把时间,他便索性也站到皇帝身侧,看着他批起了奏折。
这么一看,他发现这皇帝还算称职。
对于那些长篇累牍的歌功颂德,他只草草扫一眼,便厌烦地勾个朱痕扔到一边,而对于那些正儿八经的政事,他便会仔细阅读,深思熟虑后才落笔批复,批复的内容也都言之有物、振裘持领。
就这么看着看着,逐渐月上梢头。
皇帝命內监传了晚膳,黎墨生跟过去盯着他吃完,便见他又回到了御书房,再度批起了折子。
这一回,黎墨生没再继续看他批,而是倚在旁边木柱上,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
一时又一时,皇帝一直没什么举动。
黎墨生等得无聊,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夜会无功而返的准备。
然而,就在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黎墨生以为他就要去就寝时,皇帝却坐着没动,而是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问內监道:“太子怎么还没到?”
內监连忙躬身:“应该快了,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而就在这话音落下后不久,门外传来了一声通传。
紧接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年轻皇子迈步跨进了殿中。
*
另一边,王府庭院里。
唐宁躺在红枫下的躺椅上,怀抱着黑金,一边摸着它脑袋,一边看着梢头的明月,想着,都已经这么久了,黎墨生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枫树梢头忽地簌簌一响,枝头被压弯一瞬,飘下了几片红叶来。
黑金顿时跃下地去,唐宁也跟着站起身:“你回来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拉起,手心落下几个字:【我们离京吧】
唐宁诧异:“发生什么了?”
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黎墨生只得拉着她往房中去,铺开纸,将今夜所见写了下来。
*
当时,御书房里。
皇帝与太子寒暄几句,很快便谈及了唐宁,忖度道:“如今那位妙笔娘子仍居京中,可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未必在这里。”
太子似乎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他商讨这个问题,仿佛准备好了什么答案般,恭敬道:“儿臣以为,想拴住一个女子,最好用的办法就是让她有家室羁绊,父皇……何不纳她为妃?”
皇帝闻言盯了他片刻,末了却是一哂:“她的姿容你也见过,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还那样年轻。而朕已经垂垂老矣,若纳她为妃,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要落个老来色鬼的骂名?”
太子闻言尴尬,只得讪讪一笑:“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然而,皇帝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说得也没错,家室的确是最好的锁链。”
他看向太子:“朕不行,这不是还有你么?”
太子一怔,紧接着眸光一亮。
皇帝道:“论样貌,你也算是仪表堂堂,又贵为一国储君,将她配于你,也不算折辱。而她善名在外,乃是民心之所向,有她做你的太子妃,来日,还怕不能万民归心?”
太子当即大喜,激动难掩:“多谢父皇为儿臣筹谋!”
*
王府房中,烛火噼啪轻响。
唐宁看罢纸上最后一个字,万万没想到,皇帝让她进宫,竟是打算给她赐婚。
怔忪片刻后,她自嘲一哂:“光是把我拴在这京中还不够,还想把我和皇室捆到一起。”
黎墨生手里的毛笔还悬在纸上,闻言笔锋落下,一行字利落浮现:
【我们走,今晚就走】
唐宁望着那行字,不知怎的,莫名想起午后看的话本里,书生携了小姐连夜出逃的桥段,一时漫出了点荒诞的甜,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听着,像是要带我私奔。”
黎墨生笔尖稍顿,旋即跟着一笑,再度落笔时,墨色都仿佛轻快了些:
【那又有何不可?】
唐宁依然浅笑着,但却久久未语,像是在思量什么。
黎墨生知道她是在担心那些善堂,便想告诉她,那些事往后他会想办法解决。
然而他笔尖才刚动、尚未落下一字,就听唐宁忽然开了口——
“他想给我赐婚,也得我未婚才行,若我已经有了家室呢?”
黎墨生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唐宁已经转头望向他,眼底亮得明媚:“你愿意做我的家室么?”
黎墨生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带着手中笔尖都轻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要点头,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可直到想起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理智才稍稍回笼——
是的,不止是她,旁人也一样看不见他。
即便他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也只会被当做鬼魂一类,那绝不是唐宁想要的“家室”。
想着,他稳住笔尖:
【我自然愿意,但他们看不——】
“若我给你画出人身呢?”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像是石子投进了心湖。
黎墨生诧异:【可你不是不记得……】
写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唐宁就算不记得他的模样,只要随便画出一副人身,他也是可以附上去的。
即使那样的人身会与他的灵体长相不同,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思及此,他手腕一转,当即准备将前半句划去,换作一个干脆的【好】字。
然而,还没等他这么做,他的手腕便先被握住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唐宁握着他的手腕,轻柔地往桌边拉去:“你听说过相由心生么?”
黎墨生自然听过,却不知她是想做什么。
唐宁将毛笔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了桌上,转而双手握住他的双腕,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恬静笑意:“当初我不知你品性、性格,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自然也想不出你的模样。”
说着,她低下头,双手缓缓挪动起来,从他的双腕,顺着手臂向上抚去。
“但我们一路走来,如影随形、朝夕相伴,几乎日夜不离。”
她的声音轻柔,像浸了温水:“如今,我也算知你、懂你,就连你所思所想,我也总能猜到几分。”
黎墨生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头,再滑向颈侧时,仿佛有细碎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距离在这一寸寸的触碰里被揉碎,先是衣袖相擦,再是衣襟相抵,最后连呼吸都已是近在咫尺。
黎墨生喉结滚了滚,视线凝结在她羽扇般的眼睫上,心跳不知何时已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
“你许是不知……”唐宁眼中浸着暖意,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在我心里,其实你早就有了模样。”
指尖从下颌线一路往上,掠过微凉的鼻尖,又触及眉梢眼角。
一丝丝,一寸寸,用心描摹。
她不像是在探知,倒像是在将这轮廓与自己心中的那副眉眼相匹配。
每抚过一处,她便会心一笑,因为这张脸的每一寸,竟都与她脑海中的模样完美重合。
那指尖的触感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黎墨生感受着她的触碰,看着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仿佛那指尖抚过的不是躯体,而是神魂,每一寸都被她细细描摹,令他的心头颤了又颤。
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下来。
过了许久,唐宁的双手终于落下来些许,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底仿佛揉进了星碎:“我觉得我能画出你了,你相信我么?”
黎墨生怎会不信。
他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点温软按上自己的脸颊:“当然。”
这一声他并未写字,而是亲口说出的。
可唐宁却好像听见了一般,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明媚。
*
那一夜,唐宁坐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将灯笼挂在枝头,拿起了画笔。
而她面前的画架上,是当初画出黑金的那张画纸。
那幅画本该画的就是黎墨生,只是因为她当时不敢下笔,才先画出了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