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朝內监丢了个眼神,內监便小跑着下来接过笔,回去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拿过笔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拿在手中,但看着它那世间少有的奇异模样,心情还是有些激荡,轻轻摩挲,爱不释手。
唐宁看着他专注的眼神,不经意般开口道:“陛下,民女恰有一事相禀。”
皇帝的目光仍在创世之笔上,心不在焉地问道:“何事?”
唐宁道:“这几月间,我夫君的病情愈发严重,看遍了京中名医也未有好转。所以——民女想带他出京,去拜访些隐世神医。”
闻言,皇帝的注意力终于被唤起,抬头看向了唐宁。
这几个月来,妙笔娘子携夫在京遍访名医的事,他也是听过不少汇报的,但若要因此就放她出京……
皇帝眉目一敛,这便准备找借口搪塞过去。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唐宁又起话头:“而我想,这支笔既然已经不再愿意为我所用,我与其带它一起走,倒不如为它另寻明主。”
皇帝未出口的话在舌尖一滞,竟是有些猝不及防。
紧接着,只听唐宁掷地有声——
“我想将它进献给陛下。”
皇帝唰然瞠目,眸光骤亮。
这便是唐宁想出的破局之法。
当初皇帝问她是否身负神力,黎墨生替她解开了腰间的创世之笔、让它盘旋空中,令皇帝误以为,所有神力都是源于这支笔,而非唐宁本人。
当时皇帝最想做的,应该是占有这支笔,只因这支笔表现出了对唐宁认主的意思,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唐宁和笔一并强留在了京中。
也就是说,他从始至终想留住的其实都不是唐宁,而是这支笔。
而如今,唐宁数月不曾作画,又称这笔不愿再为她所用,便是在将自己与这支笔解绑,让皇帝相信,她不再是可以控制这支笔的主人。
如此一来,她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皇帝却可借此机会成为“神笔”的新主,他不可能不心动。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即便他贵为天子。
果然,听见唐宁的进献之言,皇帝看向创世之笔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贪恋,像是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神兵利器。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收拢五指、紧紧将它握在手中,仿佛再也不愿交还出去。
而此时的唐宁,心中其实是忐忑的。
因为她虽然能确定皇帝无法拒绝,但却不能确定,创世之笔能否配合地演完这场戏。
她知道创世之笔有灵智,却不知这灵智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这段时间他们屡次告知它,要将它暂时放在皇帝那里,也不知道它听懂没有,如果它这时候忽然飞回她的手里,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好在,创世之笔并没有动,一直都没有动,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被皇帝抓在手中。
而皇帝自然也发觉了它的变化——
它不再如当初那般迫不及待离他远去,而是老老实实被他握在掌心。
——这让皇帝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征服的快感。
心潮翻涌之下,大殿里寂静了许久,直到唐宁提醒般的轻唤打破沉寂——
“陛下。”
“陛下?”
皇帝这才回神,蓦地将目光从创世之笔上撕走,看向前方时都还有些恍惚。
好半天,他才想起唐宁方才所求之事,赶紧心不在焉地尬笑两下:“哦,既然娘子心系夫君,朕也不好耽搁他的病情,想去那便去罢。”
唐宁颔首:“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民女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唐宁道:“民女此后无法再作灵画,可当初建立的诸多善堂,还需维系周转、以赈灾济民,还望陛下能体恤民情,对善堂照拂一二。”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而笑:“那是自然,那些是朕的子民,朕又怎会弃之不顾?”
如此,唐宁便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皇帝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被手中的创世之笔吸引时,她默然欠身,离开了大殿。
*
回到王府后,唐宁和黎墨生收拾起了行装。
他们的东西从来都不多,从浮江到京都,一直随身携带的也就那么几样——
黑金,蝴蝶,还有唐宁沿途记录的画册。
这点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未免显得太过急切、惹皇帝起疑,他们还是拖延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马车迎着夕阳出了城门。
直至逐渐远离人烟,行至开阔的旷野小径,唐宁才稍稍松了口气。
“睡一会儿吧,”黎墨生道,“昨晚一夜都没睡。”
是的,自从昨天接到皇帝传召,唐宁和黎墨生就一整晚都在和创世之笔纠缠。
这种纠缠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概括起来大概就是——
他们告诉它要暂时将它交给皇帝。
它满天乱飞,快乐盘旋。
他们提前演练,黎墨生假装皇帝抓住它。
它扭啊扭地从黎墨生手里钻出来,飞回唐宁手中。
他们教它装作失灵,安静地待着。
结果按着它的手刚一松开,它就雀跃地蹿上了房梁。
总之,它就像个听不懂话的孩子。
你讲任你讲,它自随便莽。
当然,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
每当唐宁和黎墨生产生“此路不通,要不还是放弃吧”的念头时,它却又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装出一副失去神力的模样。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一直保持着希望,而不是直接否掉这个办法。
昨夜也是一样。
唐宁和黎墨生带着它演练了无数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却总是无法连续成功三次以上。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他们几乎已经认定此事只能听天由命了,结果破晓时分,它又十分乖巧地躺在了桌上,且还一动不动躺了足足一个时辰。
直到內监前来传召,唐宁拿起它时,它依然如一支普通的毛笔般,没露半点痕迹。
于是唐宁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信心,带着它进宫演完了那出戏。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在王府拖延一整天,其实也是在静观其变。
如果这一天中,创世之笔忽然又在皇帝眼前“活”过来,甚至从皇宫“逃跑”,那皇帝必然会再次找上他们,而那时,若是他们已经急着离京,不仅依然会被追兵抓回去,还会显得像是早有预谋、仓皇潜逃。
好在,这一整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他们也顺顺利利地出了京城。
想到这些曲折,唐宁不由得有些好笑,疲惫地倚在黎墨生肩头:“没想到,关键时刻,它还真没出半点差错。”
黎墨生也跟着笑了一下,将她肩头轻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也许先前的那些胡闹,都是在逗我们玩吧,它也只有和我们独处的时候才那么活泼,平时带它出去,也没见它让别人看出神异来。”
唐宁一想也是。
从浮江到京城,只要是在有外人的时候,它几乎都在扮演一支普通的毛笔,也唯有在与他们独处时,它才会展现出原本的模样来。
希望它能乖乖待在皇帝那里吧。
等黎墨生拿回本源记忆,他们定会第一时间接它回来。
想着,唐宁轻舒一口气,合上眼,这便打算小憩片刻:“那我先睡一会儿。”
“嗯,”黎墨生抚了抚她的额角,“睡吧。”
谁知就在这时。
车窗布帘忽然传来“噗”地一下撞击声,紧接着,一道白影从缝隙间飞了进来。
唐宁惊坐起身,黎墨生下意识伸手去挡,黑金更是嗷呜一嗓子,原地一个起扑,将那物叼在了嘴里。
唐宁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创世之笔。
那居然是创世之笔。
她赶忙将它从黑金嘴里救出来,焦急道:“你怎么来了?”
它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逃跑出来,皇帝一定会震怒、立刻派人来追,他们如今可才刚出城门啊。
不料,创世之笔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从她手中扭了出去,飞到半空,笔尖一扭,刷刷几笔画出了一物,啪嗒掉在了地上。
唐宁和黎墨生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居然是——
一支创世之笔。
刹那间,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抬头不可思议道:“你给皇帝留了一支假的?”
半空中的创世之笔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仿佛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神来之笔。
这可真是神来之笔。
连他们都从未想到还有这一招——用创世之笔,画一支创世之笔。
再一想他们先前鸡飞狗跳的那几个月,唐宁和黎墨生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只觉那可真是在舍近求远、画蛇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