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11)

  “小人乃望川驿驿卒之一。”他的声音谦卑至极。

  “是么?两次于我门前窥听,拆我家姐房门门锁。”她声线极冷,指尖轻叩漆瑟,“这般殷勤的驿卒,倒不多见。”

  驿卒将头埋得更低:“令姐的事,想必舒镖头比小人心里更清楚。”

  漆瑟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注意到驿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抚瑟的手指移动。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驿馆能供得起的。”

  驿卒缄默不言。

  “认得这瑟?”她指尖悬在弦上。

  她见他不言,忽然抬手,指尖在漆瑟银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弦毫无征兆地迸出锐响。驿卒浑身一颤,本能地伸手欲护,又在半空硬生生僵住。

  顾清澄并未停手,指尖再度掠过琴弦,指腹于琴弦轻揉慢捻:

  “看来不必问了,这是谁的房间?”

  驿卒深深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舒镖头明鉴,我家主人……并非有意冒犯。”

  “他命小人引您前来,不过是想借机提醒。”

  “若连小人都能察觉您姐姐的行踪,那您的车队中,恐怕早有人……”

  “捏着后手。”

  顾清澄不置可否,眸光冷然:“你家主人是谁?”

  “我又如何信你?”

  那驿卒想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柄鎏金的小算盘,与林艳书的那把并无二致。

  “我家主人,锦瑟先生。”

  “乃林氏故交。”

  “此行途经望川,不过……有心相告。”

  他俯身再行礼:“明日渡船,恐有异变,请舒镖头务必当心身边之人。”

  “锦瑟先生?”她在脑海中回想了片刻,并未记起这人名,“既是林氏故交,为何不亲自来见?”

  驿卒应道:“先生不便现身。他说,有些事,点到即止才显诚意。”

  “两次窥我房门,这便是你家先生的诚意?”

  “先生料镖头定会察觉。”驿卒答得从容。

  “那送水窥探家姐?”

  “先生算准镖头能识破。”

  顾清澄的指节轻轻叩响瑟身:“你家先生在试探我?”

  驿卒最后再行一礼:“先生说,若镖头连这等粗浅的调虎离山都解不得,不如即刻返程,尚能止损。”

  “今夜您可在此安歇,小人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令姐厢房。”

  ……

  待顾清澄再度回到贺珩门前时,发现门上被换了把锁,指尖轻触锁头时,见那驿卒自黑暗中探出半个影子:

  “舒镖头早日歇息罢。”

  夜露滴了一霎,顾清澄想了想,折回了上房。

  室内月华如水,漫过锦瑟弦纹。

  她沐净更衣,拭去身上尘气,坐回案前,摊开那本《乾坤阵》。

  第二阵,雁行之阵。

  “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①

  书页间墨痕犹新,似有金戈之气透纸而出。她的指尖停在“石亭之战”四字上,恍惚见得旧战图缓缓铺展:东吴轻骑如雁首突前,中军似铁翼暗藏,两翼精骑若垂天之云,终使十万曹军折戟沉沙。

  夜色沉沉,知知们不在身边,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修习了。

  她低声逐字念着,气息绵长如线。

  七杀剑意如月华般在经脉中流转。剑意随阵图徐徐推演,褪去往日锋芒,渐渐与阵法规律相融,化作绵长沉缓的韵律。

  月光洒落,书页在她掌下微微一动,仿佛那一道道兵势走位,带起阵阵战意,沉入她的心神之间。

  ……

  贺珩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传来驿卒换岗的脚步声,他蹑手蹑脚地扑到门边,发现并不是那个要回来“护着他”的人。

  好个该死的舒羽。

  他怔了一瞬,刚想继续探出头去看清,门外铁锁“咔哒”一响。

  “娘子有何吩咐?”

  门外传来驿卒调笑的声音。

  贺珩一滞,没出声,只默默蜷回床上。

  眼前是她坐过的床沿,地上还有摊好的被褥。

  为什么一去不回来了!

  不是说要在这夜里守着他吗!

  他看了一会儿,又别过脸,低声骂了句:“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没人接话。

  他就这么窝着,一动不动,捱到了天色发白。

  。

  第二日拂晓,望川渡口雾气未散。

  顾清澄一袭墨色劲装跨坐赤练马上,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身后,甲十九与丁九两镖的人马不约而同地以她为中心列阵。

  虽说丁九与甲十九本是两拨镖队,按理分路而行,但那些女学的学生,对她有本能的信任,她才是她们的主心骨。

  “可丁九镖终究不是甲字镖。”

  班勇在她身后道:“比不上她们,咱们的渡船在那里——”

  话未说完,渡口传来船工粗犷的吆喝。

  雾气渐散处,赫然显出天壤之别——甲字镖的官船大而结实,官船驶过后,才露出几艘随波摇晃的茅草船。

  船身陈旧,打着补丁,船夫的篙影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这船真能渡人?”

  “真能渡人。”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似要透过他脸上的肥膘看出什么来。

  “舒镖头,我脸上有什么吗?”

  班勇挠了挠面皮:“丁字镖都这样,货也不值钱。”

  “人命嘛,”他认命般地苦笑一下,“也就那样。”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家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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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孙膑兵法·十阵》

  攒存稿从早更做起!!(试图努力ing)

  第77章 望川(四) 小心身边人。

  贺珩的眼底一片乌青, 再浓的脂粉都盖不住。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顾清澄钻进车厢时,他压低声音恨恨问道。

  “睡觉去了。”她莫名其妙白了贺珩一眼,“偏你睡得锦榻, 我睡不得?”

  贺珩被她哽住, 脸皮终究是不够厚, 那句“你不是要护着我”堵在嗓子眼, 死活也没能说出口。

  “没工夫闲扯, 下车坐船。”

  顾清澄当着贺珩的面撩开车帘,贺珩顺着她的纤指过去——

  官船已经起锚, 岸边只剩几艘摇摇晃晃的茅草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就这?”

  “就这。”

  顾清澄面无表情:“你是丁九镖的杂货。”

  “本世子原是要去甲十九镖的。”贺珩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原本给你这十万两,也是冲着她们去的。”

  见顾清澄不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方才问过了,王达说满员了。”顾清澄眼皮都不抬。

  贺珩拧起眉毛:“本世子也不是非要那排场。

  “可是这茅草船, ”他看着那一摇三晃的样子,顿了顿,“实在不够稳妥啊。”

  顾清澄这下没吭声,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 这茅草船莫说经不起风浪,便是江风稍疾, 怕也要让贺珩的男儿身份暴露无遗。

  “要不……你回京?”顾清澄看了看他,真诚建议。

  “没门!”贺珩咬牙切齿, “本世子既已忍辱负重至此,岂能铩羽而归!”

  两人正僵持间,听得车厢外班勇的声音:“舒镖头,姑娘们都要走了, 您快点儿!”

  顾清澄把心一横:“我与你单独一船。”

  她如常伸手去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走吧,姐姐。”

  可这次,贺珩却避开了她的指尖,一言不发地拎起裙角,径自下了马车。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对这少爷脾气有了几分无奈。

  “姐姐,怎么又不走了?”顾清澄站在一身红裙的贺珩身边,“可是鞋子不合脚?”

  贺珩没看她,抬手指向渡口另一侧:“你看那艘货船,还有空位。”

  顾清澄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望川渡边,一艘商船正缓缓装货,船体宽大,帆布整洁,稳稳停在水面上,与女学生们乘坐的官船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挑眉,这位世子爷挑剔归挑剔,眼光倒是毒辣。这商船即便拥挤些,总比那几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茅草船强上百倍。

  她吩咐班勇去问,没多久,班勇跑回来,压低声音道:

  “镖头!巧了,这船跟咱们同路!”

  “不过……人家要一千两银子”

  他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这趟镖一共才赚多少……要不还是算了罢。”

  顾清澄还未开口,忽见一只纤白大手从红袖中探出。

  “啪”的一声,足色的银锭落在班勇掌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班勇瞪圆了眼——

  好家伙,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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