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19)

  身后,翠翠抱着银票怔了一下,忽然高声喊道:

  “喂——大哥哥!等我一下!”

  贺珩脚步一顿,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踮起脚掏出一个馒头塞在他手里。

  “爹爹说,好汉要有来有往……”

  脚夫急忙过来拉女儿:“翠翠!公子哪会要这个……”

  “我要。”贺珩一把接过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落荒而逃。

  翠翠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跑:“大哥哥!我原谅你啦!”

  夜风送来她欢快的声音:

  “你也是英雄!”

  贺珩不敢听,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疼。疼疼疼。

  好疼好疼,疼得他要哭了。

  什么英雄?一个脚夫也配叫英雄?

  他贺珩的爹爹,才是真正的英雄!

  十五年前,爹爹率五万定远军,把那帮南蛮子打得落花流水!

  他的爹爹,是北霖的战神,戍边卫疆,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南靖怕他,边民挺他,百姓敬他,就连皇帝也忌他三分!

  直到那狗皇帝使了绊子,夺了爹爹半块虎符,又把他从爹爹身边夺走,独自囚在这皇城根下。

  可他不怕。

  他是爹爹的儿子,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爹爹的荣耀,他与有荣焉,爹爹的教诲,他铭记在心——光明磊落,不愧己心。

  爹爹更是宠极了他,怕他在京中受委屈,千依百顺,予取予夺,连小字都取得金贵至极——

  如意。如意如意,吾儿万事如意。

  可是,如今不如意了。

  在沉船那日,他一个人杀进船舱的时候,迎面撞上从船底爬上来的王达那伙人。

  他的剑刚出鞘,就听见王达阴阳怪气地说:

  “世子爷怎么不用破雪枪啊?”

  “这短手短脚的玩意儿,哪配得上您这八尺男儿!”

  这句话那么熟悉,却比最顶尖的破雪枪还锋利。

  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识海。

  他们怎么会知道破雪枪?怎么会认出他是世子?

  他跟这帮人明明素不相识!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头浮起。

  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千里追踪,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给爹爹、给镇北王府洗刷污名。

  他的脑子在那一刹那乱了。

  可要是……

  要是这根本就不是污名呢?

  他刚要张嘴,就只见刀光晃得他眼花。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假的!都是假的!什么破雪枪什么世子,肯定是他们早就打听好的,就是要乱他心神!

  攻心之计,他学过的,这是攻心之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个脚夫配得上什么英雄!他爹才是大大大英雄啊!

  休想骗他!

  他走着,毫无意识地将整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失神地想,如果重来一次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千里追踪吗?

  ……还会站在舒羽这一边吗?

  嘶,怎么这么疼啊。

  背上火辣辣的疼……连心口都跟着疼……

  疼疼疼疼疼!

  为什么啊。

  “啪嗒。”

  一滴水珠滑过他的鼻梁,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前的石砖上。

  哪来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这么响。

  连老天都不如他意。

  “下雨也不打招呼!”

  他抹了把脸,却抹不干那些滚烫的东西。

  他没有方向了,却埋头越走越快。

  。

  边境雪城,镇北王辖地军营。

  北风呼啸雪纷纷。

  “四殿下来了。”

  军营外的副官见到披雪而至的江步月,低下头道,“请殿下稍候,末将即刻通报主帅”

  “好。”

  江步月勒住白马,立于军营之外,他只应了一个字,话到嘴边便成了冰冷的白气。

  雪原死寂。

  一片雪花栖在他睫上,随即被更多飞雪淹没。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肆虐。

  副将入营通传,却迟迟未归。

  江步月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这边境的风雪,似乎比十几年前更凛冽了。

  时间在落雪中流逝,江步月静立如松,任由大雪覆满肩头。

  慢慢地,冰晶开始覆上眉睫,他却只将氅衣掀起一角,为座下白马多挡几分风雪。一人一马静立雪中,如冰雕肃穆。

  常人在这等酷寒中,撑不过一刻。

  江步月不言,风雪勾勒出他清瘦轮廓,寒意似要浸透骨髓。

  但他只是等。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这声哀鸣将他神思唤回的刹那,中军帐的毛毡终于掀起。

  “四殿下来了!”

  “有失远迎!”

  声如洪钟破雪而来,明光铠映着雪光,一位将军龙行虎步踏出大帐。

  他身量壮实,身姿挺拔,每走一步都带起金石相击之声。方才的副将小跑着为他撑起军伞,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来人正是镇守边境十五年的镇北王,贺千山。

  “四殿下见谅,方才军务缠身,一时耽搁了。”

  “请您不要怪罪。”

  贺千山在五步外站定,既不卸甲也不执礼,只是伸出戴着铁护腕的右手,作搀扶状:

  “风雪刺骨,殿下请下马。”

  他就这般说着,手臂悬在半空,目光如刀,刮过马上之人——

  常人冻僵至此,早该跌落马下。

  江步月透过雪幕,微微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镇北王,这个十五年前大败南靖,迫他远赴北霖为质十余年的男人。

  但他第一眼的目光,却透过风雪,落在了他头盔下露出的斑白的鬓角上。

  “四殿下可还好?”

  镇北王看似关心,脚步却未动一寸。

  江步月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然后,冻得青白的手指从狐裘大氅中探出,像一柄出鞘的冰剑:

  “不必拘礼了。”

  “拿来。”

  镇北王盯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眼尾纹路渐深。

  “本王没听懂。”

  “拿什么?”

  江步月睫羽低垂,仿佛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将军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凝视着自己指尖的霜花。

  “五十万两,换一日虎符。”

  他忽地抬眸,漆黑的眸子穿过漫天风雪直刺而来:

  “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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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耶,没有请假,在高铁上码完了![竖耳兔头]

  第83章 我心(三) 两难。

  寒风呼啸。江步月的声音恰好湮没在风声中, 仅够二人听闻。

  贺千山的眉尾微不可查地一颤,旋即仰天长笑。

  “四殿下可真是个妙人!”

  笑声未歇,那只虚扶的右手突然发力, 反倒真稳稳地托住了江步月的手臂。玄铁护腕硌着他苍白的指尖, 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当年你第一次渡江, 来北霖的时候, 还是本王接亲迎的殿下。”贺千山的臂膀坚稳如铁, 任他借力下马,“那时候殿下尚不及马鞍高, 连抬眼看本王都不敢。”

  “没想到,转眼竟已这般气度了。”

  贺千山说得直白, 眼睛如鹰隼般锁着江步月的眉眼。

  江步月神色不动,冰雕似的手就这么从容地搭在了那铁臂之上:“十二载春秋, 步月还能劳贺帅亲自相迎,也不算混得太差。”

  两人的寒暄中暗藏机锋, 而相托的手纹丝不动——贺千山未退半步,江步月也未迟疑分毫。

  恰似他们这场交易。

  生死、家国、荣辱,纵有千般仇恨, 万种立场, 但只要利益交汇处尚存一线,便足以撑起两人之间的的盟约。

  江步月翻身下马时, 全身的关节都已冻得发僵,面上却仍带着那抹淡若远山的笑意。

  营帐内, 炭火烧得通红,勉强驱散了他体内浓郁不散的寒意。

  贺千山卸下头盔,露出全貌,斑白鬓角在火光下更显清晰。

  他亲手斟了两碗热酒, 推过一碗:“塞外苦寒,殿下饮碗酒暖暖身子。”

  声音洪亮,仿佛方才帐外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江步月端坐客位,大麾未解,寒气犹在。

  他的目光落在粗陶酒碗上:“冰天雪地,陋器琼浆,贺帅待我……果真非常。”

  言罢,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贺千山笑了:“四殿下好眼力。”

  一口热酒入喉,江步月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血色:“不及贺帅在这雪山之上,温着江南的桃花酿来得风致。”

  “千里雪原,快马加鞭,当真是......千金买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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